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53节
“你说他这个人,会是心软的人么?”
陈希烈摇头低声道:
“自然不是。”
“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下手,这满朝文武,谁又比他更清楚什么叫‘斩草除根’?”
“正是。”李林甫点了点头:
“所以老夫方才说,你不必慌,圣人比你我更清楚那竖子是个什么东西。”
“今日那三掌你以为圣人是在夸他?不过是在给自己造个台阶罢了。”
“实则心里怕不是早已把这笔账记上了。”
陈希烈蹙着眉:“可圣人今日分明.......”
“分明什么?分明龙颜大悦?分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非常人’?”李林甫嘴角牵了牵,露出一抹淡笑:
“左相,你跟圣人这些年,居然还信他脸上的笑?”
陈希烈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信。
那笑他也算是见了十几年,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他还是分得清的。
“那依右相的意思是……”陈希烈身子前倾:
“圣人已经动了杀心?”
“杀心倒未必。”李林甫摇了摇头:
“眼下在还没摸清此人的底之前,一个能隔空取物的人,一个刀枪不入的万人敌你说杀便能杀?”
“到时打草惊蛇,反倒会把自己逼到墙角,所以眼下他不会动,至少眼下不会。”
李林甫说着,手指在案上慢慢画了个圈。
“而是会先稳住他。”
陈希烈看着那圈,顿时明白了过来:“就像眼下稳住安禄山那样?”
李林甫的手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向陈希烈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到底还是明白人。”他将那圈画完,手指收回来:
“安禄山眼下在范阳经营这些年,随着尾巴一点一点露出来。”
“招兵买马,屯粮积草,收拢胡将,排挤旁人。”
“圣人在长安,一封封密报往案头送,你觉得圣人为何迟迟不动手?”
“一来,他自信一切都在其掌握中,二来是还没有十足的把握。”陈希烈低声道:
“胡儿眼下手握三镇精兵,若逼急了把他逼反了,朝廷未必能一战而定。”
“圣人要等一个时机,一个他反了也翻不起浪的时机。”
“所以你看。”李林甫靠回椅背,两手拢进袖中:
“圣人对胡儿能忍,对许明远,他会不忍?”
陈希烈沉默了。
李林甫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茶上,茶汤已经凉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圣人能忍安禄山,是因为安禄山有破绽。”
“他贪,他傲,他沉不住气,一大堆把柄,可许明远……”
陈希烈说着眉头慢慢拧起来。
“许明远没有破绽。”
陈希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沮丧:
“今日殿上你也看见了,此人站在满堂跪伏之中,连膝盖都不弯。”
“他不是不懂规矩,他是不在乎,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你拿什么去对付他?”
李林甫没有接这话,思绪缓缓飘到了另一处,半天才道:“你说一个人若真有通天本事,为何会甘心藏拙?”
陈希烈一怔。
“老夫方才一直在想这个。”李林甫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画上,画中的云雾浓得化不开:
“许明远此人在鄯州之前的底细,老夫让人查了个遍。”
“此人父母早亡,无甚根基,甚至来过长安考过科举,落了第,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若不是那一连串巧合撞在一起,他或许至今还窝在鄯州无人知晓。”
李林甫偏过头来,看向陈希烈。
“若换做是你,身怀这等本事,岂会甘心藏拙?”
陈希烈顺着这话往下想了想。
若换做是他陈希烈,身怀通天之能,能隔空取物,能刀枪不入,能单人杀穿万军......
他心底那股子念头一冒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
当即便生了不臣之心。
他在朝中做了几十年官,熬了多少年才爬到左相这个位子。
可左相算什么?
上头不仅还有个右相压着,就是下面的节度使都能拂他脸面,更别说再上头还有个圣人压着。
他这辈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图的什么?
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一言九鼎?
这浩瀚史书,自三代以下,翻来覆去说的全是同一件事。
争当皇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谁手里有刀,谁就能坐那把椅子。
若他真有许明远那等本事,他何须在朝堂上看人脸色?
他怕是早就反了。
陈希烈抬起头来,眼里多了几分恍然:“右相的意思是……”
“况且从各方面来看,此人可不像是清心寡欲之人,会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堆女人?”李林甫嘴角牵了牵:
“赵家那位小娘子,还有哥舒翰那蛮女。”
“此人在鄯州时便声名在外,好女色,好热闹,好享受。”
“他不是无欲无求,他只是还没到时候。”
陈希烈琢磨着这句话。
“可既如此,他为何还要藏拙?以他的本事,早早便能......”
“这便是老夫想不通的地方。”李林甫打断了他,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
“他明明有一身通天本事,却偏偏等到石堡城才露出来,这说不通。除非......”
李林甫眉头不由拧紧。
陈希烈等着他的下文,可李林甫却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除非,他的本事是最近才得的。”
“或是他最近才不得不露。”
陈希烈一愣:“右相是说……他的本事有来路?”
“不知道。”李林甫摇了摇头:
“但一个人藏了这么久忽然不藏了,总是有原因的。”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无来由的事。”
“不过这也说明他并非毫无弱点,一定还有他怕的东西。”
“哪怕只是曾经怕过,那便是破绽。”李林甫将茶盏搁回去,一道念头一闪而过:
“你方才说得对,此人外部看似毫无破绽,刀枪不入,隔空取物,一个人便抵得上千军万马。”
“可正因为外部无懈可击,他的破绽便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陈希烈顿时也与之对上了脑电波,惊呼道:“那便是内部!”
“正是。”李林甫点了点头:
“他怕什么,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之前不敢露头。”
“这些便是老夫要找到的东西,不必去碰他,也不必去动他,只要把这几样摸清了,圣人那里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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