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54节
陈希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那口气刚吐出去,便又提了上来。
“可若圣人那边不肯动手呢?”陈希烈压着嗓子:
“老夫瞧着圣人对他的忌惮已经不加掩饰了,可若圣人心里有别的盘算,比如想用他呢?”
李林甫没有答。
他偏过头望着窗外。
池水在暮色里泛着暗青的光,几片桂叶浮在水面上,被风推着,缓缓打着旋儿。
池畔那几株老桂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水面上。
李林甫思虑良久道:“所以,我们得给圣人再添一把火。”
“这把火,不能由我们来点,得由旁人来点。”
“点在明处,圣人看见了,才会下决心。”
陈希烈身子前倾:“何人?”
李林甫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希烈脸上。
“你可还记得,许明远在鄯州时被灭了满门的人家?”
陈希烈想了想:“张家?”
“正是。”李林甫点了点头:
“张家满门被灭,如今只在长安剩了根独苗,在礼部当了个员外郎。”
“官虽不大,可到底是朝廷命官,有品级,有职司,有同僚。”
“他若在长安被许明远当众杀了......”
李林甫停住话语没有继续往下说。
陈希烈眼睛却慢慢睁大了。
“右相是说……”
“许明远在长安城,天子脚下,无故杀害朝廷命官。”李林甫一字一顿:
“你觉得圣人会如何想?”
陈希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许明远再强,再能隔空取物,再能刀枪不入,可只要他在这长安城里动了杀戒,杀的还是朝廷命官,那便是公然挑衅大唐的法度。
圣人可以容忍一个奇人,但绝不能容忍一个无视朝廷、动辄杀官的人。
因为今日他能杀一个员外郎,明日他便能杀一个侍郎,后日他便能杀......
陈希烈没有往下想。
“张家的那个独苗……”他压着嗓子,“右相的意思是,让他去惹许明远?”
“不必去惹。”李林甫将茶盏端起来,饮尽了最后一口:
“只需要让他出现在许明远面前,然后出点事便行。”
他将空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到时候,便是许明远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陈希烈看着案上那只空盏,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池面上的光也暗了。
远处传来几声更鼓,在渐浓的夜色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李林甫将身子往后一靠,重新阖上了眼。
“等着吧。”李林甫低声道,像是在对陈希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长安城里,从来就没有翻不动的棋。”
陈希烈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不缓,可在这寂静的偃月堂外格外清晰。
李林甫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早已吩咐过府中管事,今日同人有要事相商。
除了身旁的两个寸步不离的贴身近卫,其他人等早已被他屏退,未经他允许不得来扰。
李林甫眼冒冷光,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堂门上。
陈希烈自是也听到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目光向门口投去。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内侍特有的阴柔。
“右相,老奴深夜叨扰了。”
李林甫与陈希烈同时一愣。
高力士。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从椅上站了起来。
李林甫快步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堂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高力士。
他穿了一身紫绯色常服,没戴冠,只裹着一条皂色幞头,面上带着惯常的那种笑。
可他身后跟着的,只有李府的那个老管事,躬着腰,一脸惶恐地退在几步之外。
“高公公。”李林甫拱手一礼,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和气老翁的模样:
“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高力士笑着还了一礼,目光越过李林甫,落在堂中的陈希烈身上,像是愣了一下。
“哟,左相也在?”他挑了挑眉,那笑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可巧了,倒省了老奴再跑一趟左相府。”
陈希烈走上前来,朝高力士拱了拱手:“高公公,可是圣人那边有什么吩咐?”
高力士笑了笑,没急着答话。
他迈步走进堂来,目光在四角的铜炉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案上那两只茶盏,最后才在堂中的椅子上坐了。
李林甫朝那老管事摆了摆手,管事如蒙大赦,躬着腰退了出去。
高力士端起案上李林甫方才搁下的那盏残茶,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
“右相这阳羡茶,倒是今年的新茶。”
“高公公若是喜欢,老夫让人包些送到府上。”李林甫在他对面坐了,面色不显。
“那倒不必。”高力士摆了摆手:
“老奴今日来,是替圣人传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那笑模样收了几分,语气正式起来。
“圣人说,此番四镇将士为大唐立了大功,眼下儿郎们在长安这些时日,让右相同左相代表朝廷务必招待好这些功臣们。”
“任何人不得有怠慢之举,也不许任何人寻他们的难处。”
高力士说完,目光在李林甫和陈希烈脸上各停了一瞬。
偃月堂里安静了片刻。
李林甫和陈希烈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
这话听着是为陇右将士撑腰,可那底下的意思,他们几乎是在高力士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品了出来。
不许任何人寻他们的难处。
他们是谁?是陇右将士?
可陇右将士里头,眼下最扎眼的便是许明远。
圣人这是明旨警告,不准有任何人去招惹许明远
李林甫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希烈也点了头,可他那颗心却往下沉了几分。
圣人竟忌惮到这般地步,连夜让高力士亲自来传话,连他在这里都省了第二趟腿。
高力士说完,站起身来,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
“话传到了,老奴便不多留了,宫里还有些杂事等着。”
李林甫起身相送:“高公公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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