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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65节

  两个姑娘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

  苏奈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嫣然,你说他往后天天都要这样吗?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一个?”

  赵嫣然偏过头看着她。

  苏奈瑶那张脸上,方才那些好奇已经退了大半,底下浮出来的是一层薄薄的忧虑。

  “不会天天杀的。”赵嫣然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但他不会停。”

  苏奈瑶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望着那扇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咱们得帮着他些,旁的帮不上,至少别叫他饿着冻着。”

  赵嫣然听了这话,笑了一声。

  她伸手挽住苏奈瑶的胳膊,拉着她往偏院走。

  “走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苏奈瑶被她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厢房那盏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她收回目光,将赵嫣然的胳膊挽紧了些。

  赵全绪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在礼部衙门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坐在衙门的公房里,翻了一下午的书,翻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几乎是赶着回来的。

  赵福在二门处迎着,跟着他往里走,压着嗓子把事情说了。

  赵福说完后,赵全绪站在二门处没有动。

  暮色从廊外漫进来,将他那张白净的圆脸染上一层暗边。

  赵全绪慢慢将乌纱帽摘下来,递给赵福,又把腰间那枚铜鱼袋解了搁在赵福手里,然后整了整衣襟:“跟许郎君说,老夫待会儿过去同他说话。”

  “诺。”

  赵全绪已经换了一身石青色常袍,花白的头发重新束过,看起来比方才齐整了些。

  赵全绪在门外站了一息,听见里头没有动静,才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许明远的声音,不咸不淡道:“进来。”

  赵全绪推门进去。

  许明远已经洗了脸,换了身月白素袍。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旁边是一壶酒,两只酒盏,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赵全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酒,又给许明远倒了一盏。

  两人对饮了一杯,谁也没开口。

  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吹得簌簌响,偶尔有一两片贴在窗纸上,又被风掀走。

  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晃了晃,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赵全绪先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膝上,拇指互相绕了绕。

  他这辈子审过案子,断过是非,同各色人打过交道。

  他见过太多人在大事面前的姿态。

  有人慌,有人哭,有人强作镇定,有人装疯卖傻。

  可许明远此刻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年轻时曾在陇右见过一位边将,那人在阵前杀了一整夜,天亮时回营也是这般坐在帐中,手里端着一碗凉粥,面色无波。

  “许将军。”赵全绪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老夫在这些年也同张修远打过几回照面,此人老实,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

  “他今日去找你,老夫不奇怪。”

  赵全绪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许明远的神色。

  许明远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卷书随手搁在了案上。

  “老夫奇怪的是另一件事。”赵全绪将拇指绕了一圈停住:“你为何当街杀他。”

  许明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伯父觉得我不该杀?”

  赵全绪摇了摇头。

  “老夫没说不该杀,老夫问的是为何当街。”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许明远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看遍了世情的审视。

  许明远将案上那盏酒端起来,饮了一口。

  酒是温过的,入喉微辣,落进胃里却暖。

  他放下酒盏,没有皱眉,只是看着赵全绪。

  “没有理由,只是因为我烦了。”

  赵全绪沉默了片刻。

  “烦了?”赵全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将军可知道,你今日这一掌,不只是杀了一个张修远。”

  许明远:“知道。”

  “你杀的是朝廷的法度。”赵全绪声音渐高:

  “一名礼部员外郎,七品官,在长安城闹市之中被一掌拍成血雾。”

  “今日你能杀他,明日你便能杀郎中,后日你便能杀侍郎。”

  “满朝文武此刻都会想同一件事,若有一日他们得罪了你,是不是也是这个下场。”

  许明远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赵全绪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搁在案沿上。

  “圣人会怕你,李林甫会恨你,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会站在你这边,你难道准备与整个天下为敌吗?”

  赵全绪说完看着许明远,等着他的反应。

  许明远却只是将酒盏端起来饮尽,把空盏搁下,发出一声脆响。

  “伯父,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赵全绪一愣。

  “可有一件事,伯父不知道。”许明远将身子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黢黢的梧桐影上:

  “我来长安,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给老李看家护院。”

  许明远偏过头来,看着赵全绪。

  “我来长安,是想亲眼看看这朝廷还有没有救。”

  赵全绪嘴唇动了动。

  “今日我杀了张修远,老李会怕我,李林甫会恨我,满朝文武会躲我,可伯父你想过没有......”许明远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们怕我恨我躲我,然后呢?他们敢动我吗?”

  赵全绪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狂妄,也没有挑衅。

  平平的,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赵全绪在官场里沉浮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的眼睛。

  贪婪的、畏惧的、谄媚的、狠毒的、清高的、麻木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里面什么也没有,像是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动容。

  “伯父。”许明远的声音又低了些:

  “你在这长安城里做了几十年官,你比谁都清楚,李林甫这些年替老李干了多少脏事,把朝堂弄成了什么样子。”

  “你也比谁都清楚,眼下这朝廷里还剩几个能干事的人。”

  赵全绪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将手从案沿上收回来,搁回膝上。

  “张修远今日来找我,是李林甫递的刀。”

  “我杀了他,那刀便断了,但是他或许还会再递第二把,第三把......”

  “陈希烈也会跟着掺和,老李会在旁边看着,等他们递的刀捅到我了,再出来和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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