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70节
她给圣人唱过数不清的曲子,得过数不清的赏赐,她以为这辈子便这么过去了。
可那根鸩羽像一把刀,把她这些年攒下的安稳全劈碎了。
她原以为圣人只是以防万一。
可后来高力士又来了一回,这一回他没有笑。
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得生疼,疼得她眼泪都流不出来。
高力士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了句“记住了,别误了圣人的事。”
从那以后,她夜里常常做噩梦。
“听见了没?”高力士见她愣神,开口提醒道,声音阴阴测测的,“是不是皮又痒了?”
念奴浑身一颤,忙低下头去。
“听见了。”
高力士盯着她看了两息,这才将目光收回去,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搁在案上。
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瓶口用蜡封着。
“这里面是备用的。”高力士站起身来,将拂尘搭回臂弯,“到时看老奴的手势行事,叫你斟酒,你便斟酒。”
“叫你退,你便退。”
“多余的事一样也别做。”
念奴低着头,应了一声。
高力士这才起身挑帘而去。
脚步声沿着院中的落叶一路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偏院之外。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那株老梨树上偶尔落下一片叶子的声响。
念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良久这才慢慢转过身,走到妆台前,伸手将那只妆奁打开。
妆奁分两层,上层搁着胭脂水粉、眉黛梳篦,下层是几个小抽屉,放着些零碎首饰。
她将上层整个端起来,搁在一旁,露出底下那层暗格。
暗格里搁着一根羽毛。
那羽毛极短,通体漆黑,只有羽尖泛着一层幽绿的光。
它躺在那只暗格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念奴看着那根羽毛,眼前浮起那日高力士的话语,慢慢闭上眼睛。
但愿今日用不上。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才睁开眼,将那根鸩羽从暗格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自己袖口的暗袋里。
做完这些,她重新将妆奁合上,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襟,拿起琵琶,推门而去。
许明远一行人便沿着宫门侧道鱼贯而入。
过了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两重偏殿,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极阔的园子铺展开来,四面围着低矮的雕栏,栏外种着成排的老梨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虬曲如铁画银钩。
园子正中挖着一方池子,池水引自龙池,碧沉沉的,水面上浮着几盏未点亮的琉璃灯。
池畔便是沉香亭。
一座八角重檐的敞亭,四面无墙,只以朱漆大柱撑起飞檐,檐角挂着铜铃,被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亭中已经摆好了数十张矮案,案上铺着锦垫,搁着酒壶瓜果。
案几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而在那片空地正中央,许明远一眼便看见了一处突兀的高台。
那高台约莫三尺来高,方方正正,台面铺着红毡,四角各竖着一面小鼓。
摆在这满园风雅的景致里格外扎眼。
许明远看了那高台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看来李隆基今日还真要效仿凤二,把这番俘虏的吐蕃人拉出来跳舞助兴了。
堂堂吐蕃,当年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时何等风光。
眼下赞普的子孙,天神的后裔如今要在长安的沉香亭里扭腰摆胯,这画面想想都替他们牙酸。
此刻亭中已经来了不少人。
文官在左,武将居右。
许明远目光扫过去,认出几个在兴庆宫面圣时见过的熟脸,也看到了一些生面孔。
那些官员见他进来,有的远远拱手,有的低头避开目光,还有几个年轻些的起身朝他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又敬又畏。
而在文官班首的位置上,李林甫正坐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暗纹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可许明远一眼便瞧出来,这老狐狸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差了不少。
他面上那层从容的老皮底下,早已失了往日的底气。
此刻李林甫正偏着头同旁边一个官员说着什么,看似并没有朝这边看。
可许明远分明注意到,在他踏入亭中的那一瞬,李林甫的声音便停了一拍,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
陈希烈坐在李林甫右后方半步处。
他比李林甫更沉不住气,许明远进来时他正端起茶盏要饮,那茶盏在唇边停了一瞬,随即被他放了下来,搁在案上时底沿磕出一声轻响。
他垂着眼,从头到尾没有朝许明远这边看一眼,像是在刻意规避,免得出现四目相对的尴尬场景。
许明远看在眼里,嘴角牵了牵。
他还以为这群老登能有多装。
昨天在西市杀了张修远,今天他们便绷不住了。
这两个人在长安城里翻云覆雨近十年,如今却连一个照面都不敢打。
想起待会自己要做什么,许明远心里那点对他们的厌烦此刻顿时被冲淡了几分。
他正想着,只听亭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嗓音。
“太子殿下到!”
许明远闻言偏头望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梨树小径的尽头转出来,身后只跟着一个矮小精瘦的内侍,再无旁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袍,腰间束着素绦,头上只裹了一方皂色幞头,连块玉佩都没佩。
他身量中等,面容清癯,五官生得极淡,眉眼细长,鼻梁挺而不隆,整个人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层温润的底色。
太子李亨。
许明远看着他从那条梨树小径上走来。
这几日他曾听赵全绪提起过,说太子住在永兴坊,深居简出,从不与朝臣往来。
今日这午宴,圣人居然把太子也请来了。
有意思。
李隆基平日里防太子像防贼一样,今日却把他摆在这满朝文武面前。
李亨走进亭中时,满亭的官员都起了身,纷纷朝他叉手行礼。
李亨一一还礼,面上那层温润的笑始终没散。
可他走了几步之后,目光随之停住。
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便沉了回去,被他脸上那层温润的笑盖得严严实实。
李亨朝许明远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笑着朝许明远拱了拱手。
“想必这位便是父皇亲封神威将军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厚:
“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武不凡。”
许明远看着他。
这位大唐太子,被他的皇帝老子打压了半辈子,被李林甫构陷了半辈子,身边的亲信一个接一个被拔掉,手底下的属官被拆得七零八落,连见外臣都要偷偷摸摸。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笑着朝一个白身出身的边将拱手行礼,那笑里看不出半分勉强。
到底是能在后面把老李逼得如李渊那般退至成太上皇的男人,也不像他印象中想的那般不堪。
第181章 金杯共汝饮
李亨望着近在咫尺的许明远,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原本是打算让手下找人对许明远用美人计拉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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