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72节

　　那高台上的达延莽布支还在跳着，脚步已经不那么僵硬了，可他的脸始终绷着像一块铁。

　　李隆基喝了几杯之后，端着酒盏，偏过头来望向许明远。

　　“许卿。”他声音不高，可满亭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停了杯盏，朝这边望来。

　　李隆基站起身来，亲自端着酒盏走到许明远席前，面上那层笑里带着几分酒意：

　　“朕今日设这午宴，一为犒赏三军，二来便是要当面敬你一杯。”

　　许明远起身，端起自己的酒盏，

　　李隆基将酒盏朝他举了举：“朕这些年只顾着操劳国事，对吐蕃的边事则全赖哥舒翰和诸位将士了。”

　　“可石堡城这一仗，若无许卿，朕怕是这辈子都收不回这座城。”

　　李隆基饮了一口，又接着道：“朕常想，我大唐若有十个许卿，何愁四夷不宾服？”

　　“许卿，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事，往后我大唐的边事，朕可就靠你了。”

　　“圣人谬赞了，许某当不起。”许明远笑了笑，没有直接接他的话，只是将酒盏举了举，比对方高上半截一饮而尽。

　　李隆基见状瞳孔微缩，不过面上依旧是如沐春风，如饮马尿般咽下了杯中之酒后，立马转身回了御座。

　　他刚坐下，便朝亭外招了招手。

　　高士力随之对一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念奴抱着琵琶走了进来。

　　满亭的目光顿时被她引了过去。

　　她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衫，腰系一条素色长裙，裙摆曳地，走起路来像是一朵云在飘。

　　头上只挽了一个松髻，插着一根银簪，没有多余的首饰。

　　可她那副身段，那身粉嫩白肉，以及那对在窄袖衫下若隐若现的丰盈，已经让满亭的官员挪不开眼了。

　　那些京官还好，平日里见惯了歌舞，可陇右那边的将士极少少见到这等细糠，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

　　哥舒翰虽在军中养了一批胡姬，每当打了胜仗便拿出来犒赏三军。

　　可那些胡姬到底是西边来的，眉目深、骨架大，像念奴这般软糯温香的中原美人，他们平日哪见得着几回。

　　这就好比一副中原胃，偶尔吃吃西餐自然是新鲜有劲，但是根里还是好自家这口传统菜。

　　念奴在亭中站定，朝李隆基福了一礼，又朝满亭的宾客微微欠身。

　　随后她将琵琶抱起来，手指在弦上一拨。

　　一声清响。

　　那声音从她指尖蹦出来时，满亭的人同时静了。

　　那琵琶声不似寻常，清得像是一汪山泉从石头上淌过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随着她开口，唱的是《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她嗓子并不尖细，而是宽厚中带着一丝沙，只需一转便能显出层次来。

　　那声音不高，可满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唱到“若非群玉山头见”时，声音微微往上一挑，像是一根丝线被人轻轻拽了一下，满亭的人都觉得心口跟着一颤。

　　许明远坐在席上，将酒盏搁在膝上，偏着头听。

　　好家伙。

　　这念奴要是放在后世，那就是顶级天后啊，而且是专为皇室服务的那种。

　　后世那些天后上台可能还会调音，假唱，对嘴型。

　　可念奴这嗓子，纯靠数值硬扛，连个垫音都不带。

　　难怪老许会想着搞歌舞团，这歌舞团得搞啊。

　　看看这些官员，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的。

　　尤其是陇右那边，张守瑜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酒都洒了半截也没察觉。

　　哥舒翰倒是稳得住，可他那双眼也比平日里亮了几分，一副要焕发第二春的样子。

　　随着念奴唱罢，满亭寂静了一息，然后轰然叫好。

　　李隆基率先鼓了掌，满亭便跟着鼓掌。

　　李隆基笑着朝念奴点了点头，又偏过头来看了许明远一眼，然后伸手朝念奴招了招：

　　“去，为我们此次石堡城之战的大功臣，神威将军许卿斟杯酒。”

　　念奴闻言抱着琵琶走到许明远席旁，将琵琶搁在矮几上，伸手取过案上的酒壶，纤指捧起一只空盏，将壶中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她斟酒时倾着身子，离许明远近，袖口拂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许明远伸手去接那盏酒。

　　只是手指刚碰到盏沿，便停住了。

　　不对。

　　许明远自九阳神功大成后，对于毒物便会本能生警。

　　眼下那酒里带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酒香的气味，混在酒里几不可辨。

　　可他的感知比常人灵敏数倍，不到半息便以察觉到。

　　许明远面色不变，将那盏酒端在手里，却没有急着饮。

　　他余光从酒盏上移开，扫向念奴的脸。

　　念奴正低着头，将酒壶搁回案上。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许明远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像是一只受了惊的蝶。

　　她搁壶的手也在抖，指尖碰到案面时，发出极轻一声响。

　　从头到尾都不敢正视他。

　　许明远心里顿时了然，余光随即又扫向御座。

　　只见李隆基正端着茶盏饮茶，面上那层笑和方才一样松快。

　　可许明远看见他饮茶时那双眼，那双眼隔着茶盏的沿口，正死死盯在这边。

　　那目光，像是猎人等着猎物踩进陷阱的兴奋，藏在笑意底下，烧得极深。

　　许明远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好家伙。

　　他原以为李隆基或许会防他，怕他，想拉拢他。

　　可没想到这老东西竟敢在庆功宴上，当着满朝文武、当着边镇功勋将士的面，给他下毒。

　　这胆子也太大了。

　　这满亭的人，若他今日真喝了这杯酒，倒在这里，李隆基要怎么交代？

　　他若没喝，李隆基又要怎么收场？

　　虽然他自身有着九阳神功护体，百毒不侵。

　　但若是他没有九阳神功呢？

　　思及此，许明远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许明远将酒盏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随即端起酒盏，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一举动牵扯着不远处的李隆基那颗麻木不仁的心脏，此刻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第182章 白刃斩腹剑

　　达延莽布支还在高台上一步一顿地踩着拍子，可李隆基眼下什么都听不见。

　　他眼中只剩下许明远那只端着酒盏的手。

　　然而许明远只是将酒盏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后放下，朝念奴笑了笑：“念娘子好嗓子，这酒斟得也巧”。

　　念奴闻言垂着头退下，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

　　许明远对此只是视若不见，偏过头目光越过满亭的杯盘狼藉，越过那些推杯换盏的文武官员，最后落在御座上的老李，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端着那盏酒站起身来。

　　“圣人。”许明远开口声音不高，可亭中闻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官员纷纷住了嘴，偏过头来朝他投去目光。

　　许明远将酒盏端起，朝李隆基的方向举了举。

　　“这第一杯酒，我受之有愧。”

　　满亭的众人皆是一愣。

　　他居然没有称臣。

　　满朝文武方才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我”，这个字落在那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臣耳朵里，不禁让他们顿感不妙。

　　李隆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声音依旧平稳：“偶？许卿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