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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73节

  许明远淡然一笑:“此番石堡城之战,在前线冲锋陷阵顶住第一波攻势的是我大唐四镇儿郎,背后运筹帷幄的是军中各个将军。”

  “我不过在阵前跑了一趟马,杀了几个人,算不得什么大功,说道功劳,我以为这第一杯酒当敬右相才对!”

  满亭顿时响起一片细微吸气声。

  李林甫坐在文官班首的位置上,正端着茶盏,闻言手指停了一瞬,那双眼皮底下浑浊的光微微一动,随即扯了扯皱纹道:“许将军说笑了,老夫寸功未立,这第一杯酒,自然该敬许将军。”

  许明远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脚下随即迈开步子朝他走去:“右相过谦了。”

  “右相为相十数年,替圣人分忧,替朝廷操劳。”

  “许某在陇右时便听人说过,右相每日批阅的公文堆积如山,常常熬到三更天才歇。”

  “为大唐可谓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难道当不起这第一杯酒?”

  满亭的官员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客气,然却客气得让人心里自发毛。

  谁都知道许明远昨日才在西市杀了人,背后可能便藏着李林甫的影子。

  谁知他今日却在庆功宴上给李林甫敬起酒来了。

  这酒里头若是没点别的味道,那才叫奇怪。

  李林甫眼皮跳了一下。

  许明远站定,手里端着那盏酒,目光落在李林甫脸上,不躲不避:“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当着满朝的面,向右相请教。”

  还未待他同意,许明远便自顾自说道:“天宝六载,圣人下诏,命天下通一艺者皆赴京师候选。”

  “圣人求贤若渴,想为大唐多收几个有用之人,可你做了什么?”

  “你怕草野之士在对策时指斥你的奸恶,便建言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

  “你让郡县长官先筛一道,再让尚书省复试一道,最后御史中丞监考,三道关卡设下来,齐集京师的各地才俊,诗赋策论考完,竟无一人及第。”

  “便是杜少陵那般的大家,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而你转过头便给圣人上了一道贺表,说什么野无遗贤,天下贤才已经全被圣人提拔光了,民间再无一个遗落的人才。”

  “轻飘飘一句话便堵死了天下士子的进身之路,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谁又敢说?”

  满亭死寂,诸公一个个本能长大着嘴巴。

  李林甫面上也失了血色,他坐在那里一身紫袍像是大了两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目瞪口呆的望着许明远,不敢相信他眼下在做什么。

  然许明远却没有停。

  “这还只是断了读书人的路。”许明远将酒盏朝李林甫的方向指了指:

  “你引吉温、罗希��为御史,专门替你锻铸冤狱,给朝野民间留下了罗钳吉网的名头。”

  “那钳子夹住你,那网罩住你,你便再也挣不脱。”

  “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裴敦复、李邕、杨慎矜......”

  “这些人,有的是名臣,有的是边帅,有的是文坛耆宿。”

  “可你为了排除异己,将他们一个一个下狱,史书上怎么写我不知道,可我人在鄯州时便听人说天下冤之。”

  许明远淡然一笑:“当然,既然选择了吃上这碗俸禄,踏上官场便要有此准备,毕竟这天下本就是大争之世。”

  许明远脸色一沉:“不过这天下百姓同你何仇何故?”

  “你为了固宠,勾结户部的敛财能手王��,每年从全国各地搜刮大量财物纳入内库,供圣人和后宫挥霍。”

  “天宝六载,圣人为了炫耀钱财,命百官赴尚书省观览一年来储积的贡物,然后将那些贡物全部赐给了你,用车运往你的府第。”

  “那些贡物是哪里来的?”

  “是各州各县的百姓一点一点交上来的,是他们的租,是他们的庸,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东西。”

  “还有你府上那些奇花异石,亭台楼阁是哪来的?”

  “你府中那五十个同父异母的子女,那成群的车马,那日夜不歇的歌舞......”

  “你出门时那一百多名虎狼之军在前头静街开道,尽逐街上百步以内的行人百姓,又是拿什么养的?”

  “我可不记得我大唐俸禄竟富裕至此。”

  许明远冷哼一声:“这些钱本可以是河陇戍卒的冬衣,可以是关中农户的种子,可以是河南道逃荒百姓的一口热粥。”

  “可它们全进了你的府库,变成了你薛王别墅里的一块砖,变成了你月堂中一盏灯里的一滴油。”

  满亭的呼吸声仿佛都停了。

  那些官员脸上的笑意僵着,像是一张张被人掐住了嘴的皮影。

  有人拿眼去瞟李林甫,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酒盏,还有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余光一直观察着亭外。

  陈希烈坐在李林甫身后半步处,此刻脸色苍白双手搁在膝上,手指止不住的微微发颤。

  他不敢抬头去看许明远,也不敢去看李林甫,只能将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面前的酒盏上。

  李林甫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层老皮底下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正要开口,许明远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许明远目光重新落在李林甫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上,李林甫顿时被那股气场压得胸腔一紧,整个人都差点喘不过气来。

  李林甫身居高位多年,眼下却被这才长齐毛的竖子给压了下去,当即急火攻心怒斥道:

  “竖子!你血口喷人!”

  许明远望着他淡然一笑:

  “你说我血口喷人,那你便听听这桩。”

  “右相你府上不是有个幕僚叫范崇安吗?此人前阵子跟着杨国舅一同去过鄯州,名义上是以‘监军’之名协助杨国舅办差,实则是每当国舅想办事时,范崇安便在背后拆台。”

  杨钊原本正坐在席上,此刻突然被点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双眼猛地睁大了,脑子转得飞快。

  许明远眼下这是在同李林甫正面开战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圣人的面,当着所有京官和边将的面,一刀劈下去,刀刀见血。

  他若此刻站出来认下这事,便是同许明远绑在了一处。

  若是换作其他人被许明远这般点到,心里恐怕都会为了要不要得罪到李林甫犹豫退缩,毕竟以李林甫的权势,说一句权倾朝野一点也不为过,他在位期间不知斗倒整垮了多少人。

  哪一个不是朝中大员,一方节帅?

  可杨钊只犹豫了不到半息,便站了起来打上配合承认道:“神威将军说的不错!”

  杨钊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亢奋:

  “范崇安此人,我在鄯州时便瞧出他不对劲。”

  “臣奉旨前往鄯州,右相府便派下了范崇安随行,范崇安在鄯州期间,暗中阻挠臣办事,臣起初只当是他处事谨慎,并未在意。”

  “后来才知,此人竟是右相派来掣肘臣的。”

  “臣在鄯州时曾收到右相密信,信中命臣与范崇安共商事机。”

  “臣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才明白,那信中的意思,是让臣听范崇安的话,而范崇安,是替右相办事的。”

  满亭的目光顿时聚在杨钊身上。

  许明远却是接着说道:

  “我在鄯州时还撞见过一桩事,范崇安仗着自己是右相府的人,去寻张将军想压着他站队,让他在战场上搞小动作。”

  “张将军没答应,范崇安便拿右相的名头压他,这事张将军可比我清楚。”

  张守瑜正坐在陇右将士那一圈里,随着许明远此话一出,整个人从席间猛地站了起来:

  “许神君说的没错!”

  张守瑜的声音洪亮:“那范崇安在鄯州时便找过末将,许以高官厚禄,让末将在阵前按兵不动,等哥舒帅攻城时故意露个破绽!”

  “末将没搭理他,他便拿右相的名头压我,末将这才知道,原来那狗是右相养的。”

  满亭死寂。

  那些京官一个个脸色灰白,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们中许多人这些年都看过李林甫的脸色行事,有的靠他提拔,有的靠他庇护,有的虽然心里不服,可面上也得恭恭敬敬。

  可此刻许明远一桩一桩地将这些事摆出来,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摆在满朝文武面前,这可成何体统。

  不过眼下他们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面对许明远这突然发难,便是傻子也瞧出来,要出大事!

  许明远没有去看张守瑜继续道:“正因如此,右相近日才会把我当作坏了他好事的仇人,为了一己私欲暗里挑拨张修远来寻我。”

  许明远顿了顿,目光从李林甫脸上扫过,又扫过那些屏着呼吸的官员。

  “右相让张修远来寻我,为的是什么?”

  “一来是给我的名声泼上脏水,让满长安的人都知道许明远是什么变态杀人狂。”

  “二来,则是右相知道我是军伍中人,性子急躁。”

  “这才故意激我,好让我当街杀了张修远,背上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到那时,满朝文武参我,天下悠悠之口骂我,圣人便是不想动我,也得动我了。”

  满亭寂静得像是一座空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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