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75节

　　李林甫被气场压的退了一步。

　　那双浑浊的眼此刻睁得极大，脑中念头一闪，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刹时偏过头，朝御座的方向大喊道：

　　“陛下！”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

　　“臣为大唐鞠躬尽瘁三十年！臣替陛下挡了多少明枪暗箭！陛下岂能坐视这竖子，当众弑杀宰辅！”

　　这句话砸在沉香亭里，满亭的文武百官都变了脸色。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没有动。

　　他端着一只空酒盏的手搁在膝上，那盏酒已经洒了大半，只剩盏底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看着李林甫，那双眼里的光沉得像一块铁，在心里飞速地算着。

　　李林甫那句话里藏着一根针。

　　那针扎的是他的痛处。

　　李林甫此言是希望自己能为了帝王威严脸面出手救他。

　　也是在提醒他。

　　你那些脏事，都是我替你办的。

　　你若今日不保我，明日满朝文武便会想，连替你办事的人都落得这般下场，谁还敢替你办事？

　　可李隆基没有开口。

　　他若此刻出言维护李林甫，那便是同许明远正面为敌。

　　他方才亲眼看见了，许明远端着那杯毒酒走过来时，面上没有半分犹豫。

　　那人不怕他。

　　那人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朝他这边看过几眼。

　　他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想，也不在乎自己会怎么做。

　　李隆基心里清楚，他若开口维护李林甫，轻则激怒许明远，落得个即便出手也阻止不了的下场。

　　一旦发生这等事，他的权力架构便会崩塌。

　　至高权力一旦出手，便只能胜。

　　否则下面的人便会察觉，他说话不再好使了。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重则还有可能把许明远的怒火引到他身上，到那时更是麻烦。

　　他脑中飞速转着。

　　若李林甫今日真倒台了，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眼下他无论在民间还是官场都已经臭了，他的倒台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

　　到时候他大可以放出风去，说今日这场哗变乃是他一手推动的，也能平息下面的声音。

　　可许明远此刻要做的，不是要李林甫的权位，而是要他的命。

　　而且，他手里端着的那杯酒，正是他方才让念奴端给许明远的那杯。

　　若是李林甫真喝了那杯酒死了，毒酒的事便暴露了。

　　李隆基的心猛地一沉。

　　该怎么办？

　　李隆基正想着，李林甫见状，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立马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李林甫转身朝满亭的官员们看去，那双眼在席间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诸位同僚！诸位同僚！”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要把满亭的人都叫醒：

　　“许明远这是要当众弑杀宰辅！这是目无朝廷！这是造反！你们便这么看着吗！你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却见许明远抬起了右手，如同是在水中揽月。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朝着李林甫的方向虚虚一抓。

　　满亭的人都听见了一声气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猛地收紧了一下。

　　随后李林甫身子猛地一顿。

　　他那身紫袍被扯得向后飘起，双手徒劳地往前抓，可什么也抓不住。

　　整个人像一只被攥住了翅膀的老鸟，在半空中挣扎着，被那股力量飞速拽向许明远。

　　满亭顿时炸开了一声惊呼。

　　有人从席上跌了下来，有人撞翻了案几，有人尖叫着往后退。

　　那些坐在前排的官员，有几个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酒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隆基被这一幕打得措手不及，脑海中一片乱麻，根本组织不起来思绪。

　　只能无力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许明远将李林甫吸到面前，一把掐住了他脖子，如同掐着一只小鸡崽般。

　　李林甫脖子被捏得嘎吱作响，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满面通红。

　　他那双浑浊的眼此刻不禁瞪大，仿佛要突出来似的，眼底全是恐惧。

　　一双手无力地扒拉着许明远的手臂，私图阻止这一切。

　　然而那两条胳膊瘦得皮包骨头，在许明远面前同两根枯柴没啥区别。

　　“李林甫。”许明远垂眸望着他那张面如猪肝的脸，声音不高，可满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让人去找张修远来恶心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李林甫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撕咬。

　　他的双腿在空中乱蹬，可许明远的手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你仗着自己是右相，仗着圣人宠信你，仗着这几十年来你斗倒了无数人，便觉着这天下再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许明远将右手那盏酒端起来，凑到李林甫嘴边，“可你忘了，匹夫一怒，便能让你这老狗血溅当场。”

　　许明远将那盏酒连带着酒盏一起，一把塞进了李林甫嘴里。

　　随即他左手一合，将李林甫的嘴强行闭上。

　　李林甫的喉咙猛地一动。

　　那口酒不受控制的被他咽了下去。

　　许明远见状，见他动静渐小这才松开了手。

　　李林甫身子像一袋被抽了骨的粮食，从半空中跌下来，瘫在地上。

　　他那张老脸在灯下泛着青灰，七窍中开始渗出暗红的血丝。

　　他双手死死捂着喉咙，想要剧烈咳嗽，但是却连这等基础动作都失去了力气，两条腿在地上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满亭陷入到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京官们一个个僵在席上，眼睛直直地瞪着地上那具尸身。

　　他们中许多人这些年都看过李林甫的脸色行事，有的靠他提拔，有的靠他庇护，有的虽然心里不服，可面上也得恭恭敬敬。

　　可此刻，那个权倾朝野几十年的右相，就这样躺在沉香亭的地上，七窍流着黑血，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不过却有眼尖的发现了一件事。

　　李林甫七窍涌出的血，是黑色的。

　　那黑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渗进他身下的红毡里，洇开一片暗沉沉的印子。

　　那颜色不对。

　　寻常人死了，血是红的。

　　可李林甫的血是黑的，就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榨出来的毒液。

　　有几个眼尖的官员顿时看出了其中门道。

　　随即面色一变，从方才的惊愕变成恐惧。

　　那杯酒。

　　许明远方才灌进李林甫嘴里的那杯酒，是圣人赐给许明远的。

　　那杯酒里有毒！

　　那岂不是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满亭的寂静。

　　有人猛地抬起头来，朝御座上看去。

　　有人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