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76节
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退到了亭子的边缘,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手里攥着那只空酒盏。
一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跳得他几乎能听见那声音。
他的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的后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杯酒里有鸩毒,那是他让高力士准备的,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可此刻那底牌被许明远当众掀开了,掀给了满朝文武看。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在生死关头,李隆基心乱如麻,仿佛那躺在地上的下一息便会是他。
席间陷入到良久的沉默。
李隆基将手里的空酒盏搁在案上,那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满亭的人闻声,纷纷抬起头来,朝他这边望来。
李隆基坐在那里,看着满亭那些望着他的眼睛,看着地上那具七窍流着黑血的尸身,看着站在尸身旁边那个煞神,慢慢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强忍住颤抖的嗓音,笑道:
“好!”
“许卿不愧为我大唐栋梁,亲手为我大唐江山刮骨除一祸害。”
“传旨,鄯州许明远忠君体国,封上柱国,专办李林甫即同党案!”
第184章 许神君莫非是要造反?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倾,姿态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松快,面上挂着假笑,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午宴上临时添的一出折子戏。
这几句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满亭的注意力全都拽到他这边来。
在一时没想到更好的法子前,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转移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特别是许明远。
那些低垂的头颅果然纷纷抬了起来,那些惶恐的目光果然纷纷转了过来。
高力士反应极快,连忙朝亭侧的内侍们一挥手,两个小内侍便捧着一条白布快步进来。
他们将白布展开,覆在李林甫的尸身上,又合力将那具身子抬起来,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白布盖上去时,李林甫的一只胳膊从布下滑出来,耷拉在半空中,手腕上还挂着那根系着金鱼袋的丝绦。
那小内侍慌忙将那胳膊塞回布下,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满亭的官员们看着那具被白布裹着的身子从面前抬过。
那些靠着李林甫提拔上来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那些平日里对李林甫恭恭敬敬,逢年过节往右相府送礼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钻到案底下去。
谁也没想到,那个权倾朝野十数年的右相,那个一句话便能让人家破人亡的李林甫,最后得下场居然是被裹在一条白布里,被两个小内侍抬着从沉香亭里出去了。
从头到尾,连一个替他收尸的家人都没有。
而许明远则是淡淡那条白布从面前经过,对此不以为然,主动配合着李隆基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之所以没有点破毒酒这事,全因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便没意思了。
李林甫只是恶心了他一下,想让他背上杀官的罪名。
这手段阴损,可到底没冲着命去。
再加上自己本就什么道德底线,不在乎人背后嚼舌根。
所以许明远让他死得痛快些,一杯鸩酒下去,连挣扎都没怎么挣扎便断了气,并没有过多折磨。
可李隆基不一样。
那老东西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那根鸩羽,那杯毒酒,从头到尾都是冲着他许明远的咽喉来的。
若他没有九阳神功,若他没有在端起酒盏的那一瞬间嗅出那丝不对,此刻躺在那条白布底下的便是他了。
所以许明远并不打算这般轻易地放过老李。
他要李隆基从今往后一直提心吊胆。
他要李隆基每日坐在御座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事情暴露了没有?
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会说出来?
他要用这件事对付我吗?
他要李隆基时刻活在这种压力下,像是脖子上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不知道那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要李隆基在这种精神折磨里一天一天地耗。
直到猎物耗到精疲力竭,耗到绝望,耗到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
到那个时候,他再一击致命。
否则这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太便宜他了。
李隆基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扶了扶头上的幞头,那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只觉着头上那方皂布重了许多。
“朕身子有些不适。”李隆基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了平日的从容:
“便先下去休息了,李林甫的事,便交给许卿全权处置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了御座。
高力士忙跟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李隆基走后,满亭的丝竹声也跟着停了。
那些乐工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奏还是该歇。
而其余的京官们,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李隆基方才那道旨意,他们听得明白。
将李林甫的案子交给许明远全权处置,这意味着许明远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这注定会掀起一系列大案。
这意味着他可以说谁是与李林甫勾结的同党,谁便得下狱。
他说谁与此案无关,谁便平安无事。
然而这满亭的官员,有几个同李林甫没有往来?
有几个没给右相府送过礼、递过帖子、写过信?
此刻一个个都在心里翻着旧账,把那些年同李林甫打过交道的桩桩件件都想了起来,越想越怕。
其中依附着李林甫的李党无不神色惶恐,思索着该如何度过这场风波。
而陈希烈坐在席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许明远一眼,可他的余光始终挂在许明远身上。
方才许明远端着酒走向李林甫时,他便知道要出事了。
他前日才同李林甫共商利用张修远的事,可以说他是这桩谋划里唯一的同谋。
眼下李林甫死了,许明远接下来要找的人,第一个便是他。
陈希烈两条腿一软。
想起身时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最后还是两个内侍过来,一左一右地将他从席上架了起来。
陈希烈被人扶着往外走,那双腿在地上拖着,步子迈得踉跄,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灰白,嘴角耷拉着,额上全是冷汗,心如死灰。
那些不是李林甫党羽的官员,此刻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
他们中大多数人这些年都同李林甫有过这样那样的往来。
有的在他府上吃过酒,有的替他家写过字,有的逢年过节送过几匹绢。
那些往来平日里算不得什么,可此刻全成了悬在头顶上的刀子。
眼下树倒猢狲散。
他们一个一个地起身,朝亭外走去,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彼此之间连招呼都不打,一心只想赶紧擦干净自己屁股。
而李亨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从头到尾一字未言。
心里又惊又喜。
喜的是李林甫终于死了。
那个折磨了他半辈子的老东西,那个杀他亲信,贬他属官,构陷他一次又一次的李林甫,居然只一个午宴的功夫便一命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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