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77节
死在一条白布底下,被两个小内侍抬着从沉香亭里出去,连一个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亨觉着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方才看着李林甫挣扎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畅快。
简直比同时御下他合府所有宫女都要让他兴奋,几乎要让他笑出声来。
他这辈子在宫里装温润,装恭顺,装的什么都没发生。
可此刻他不想装了。
李林甫死了,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甚至连一句话都不需要说,便有人替他办了。
可这种畅快只持续了不到几息,他立刻意识到另一件事。
李亨坐在席上,看着许明远连朝御座微微欠身领旨都没有。
而他的父皇却只能强撑着笑面封了许明远上柱国。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明远对李隆基毫无敬畏。
他敢在御座之前动手杀人,他敢在满朝文武面前将圣人亲赐的酒灌进右相的嘴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跪过,没有称过臣,没有正眼看过御座上的那个人。
这意味着,许明远不是他可以利用的棋子。
可若他能同许明远同盟呢?
李亨将手里的酒盏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那酒已经凉了,可他没有皱眉。
他想着自己的父皇这些年来对他的打压,想着李林甫那些年对他的构陷,想着那些被贬的、被杀的、被流放的亲信,想着在永兴坊度过的每一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若许明远真的能让他那位不可一世的父皇提早退位……
李亨在心里生出这念头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他得找人从长计议。
可找谁呢?
李辅国?还是......
李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李泌。
那个少年时陪他读书的道士,那个满长安都说他“疯疯癫癫”的奇童。
李泌被杨钊赶出了长安,如今在终南山中隐居。
若他还在长安,或许能替他谋划一二。
李亨心里有预感,这长安的天要变了。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急需有人能够从旁为他谋划......
宴席散后,哥舒翰、张守瑜、哥舒云等四镇将领随即起身,聚到许明远身旁。
哥舒翰走在最前头,那张被风沙打磨的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许明远面前站定,压低了声音:“接下来怎么办?”
许明远偏头看了他一眼,只抬了抬下巴:“边走边说。”
一行人出了沉香亭,沿着梨树小径往外走。
兴庆宫的宫人内侍们远远瞧着这一行人,谁也不敢上前。
那些陇右来的将士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脚下步子踩得极稳,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而许明远走在他们中间,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刚从一场寻常的宴席上出来。
出了兴庆宫的门,许明远四人上了马车。
车厢不小,可坐了四个人便觉着有些挤。
许明远靠在一头,哥舒云坐在他身侧,哥舒翰坐在对面,张守瑜挨着哥舒翰坐下。
车轮碾过长街,马蹄声在车外响着,车厢里却静了好一会儿。
哥舒翰先开了口。
他这人半辈子在军中,不会绕弯子。
他盯着许明远的脸看了一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许神君,你今日这等行事......”哥舒翰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可斟酌了半息便放弃了,索性直说:
“莫不是要造反?”
此话一出,张守瑜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瞪得溜圆。
哥舒云也偏过头来,看了她义父一眼,又看了许明远一眼。
张守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造反?
这两个字在这长安城里,在皇城根下,在刚出了兴庆宫的马车里说出来,简直像是一把火扔进了干草堆。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王朝末年,天下失心。
现下龙椅上那位,在位期间可是刚刚开创了开元盛世。
如今更是功比尧舜,天下太平,万国来朝,化年为载。
这时候说造反,这不是疯了吗?
哥舒云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许明远脸上,等着他的答案。
许明远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他没有立刻答,只是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朝外头看了一眼。
长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跑。
一切都透着岁月静好的平凡。
但就是这种平凡,却是乱世做梦也不可得之物。
许明远将帘子放下。
“节帅,你说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哥舒翰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许明远,那双眼里的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李林甫是李家的右相,他替李家办了三十年的事,可他把这天下弄成了什么样子?”
许明远将两只手搁在膝上,声音平平:“士子无路可走,百姓被搜刮干净,边镇的将士被掣肘,中央禁军养着一群熬资历拼背景的废物,安禄山那样的狼子也正在被一天天养大。”
“这天下是他李家的,可他李家自己却管不好。”
许明远偏过头来,看着哥舒翰。
“你是常年带兵的人,你说,若有一日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你手里得陇右兵,是替李家守江山,还是替百姓守太平?”
哥舒翰依旧没有答复。
他盯着许明远看了很久。
车厢里的灯晃了晃,在他那张老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张守瑜在旁边坐着,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哥舒云却比他们都稳。
她看着许明远的侧脸,心里在等一个早就料到的答案。
良久哥舒翰终于开口了。
“我哥舒翰这辈子,打过的仗比吃过的饭还多。”
“我见过吐蕃人怎么杀人,见过突厥人怎么放火,见过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怎么在边镇吃兵血。”
他将身子往车壁上一靠,声音又低又沉:“我不管这天下姓李还是姓旁的,我只知道,谁能让边镇的儿郎不白死,谁能让这天下百姓有口饭吃,谁能让这天下少几个李林甫那样的东西,我便听谁的。”
他说完看着许明远。
许明远朝他笑了笑。
哥舒翰顿时心中了然。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长街,蹄声在日头下响着,一声又一声。
第185章 此子已具备开国之资
李林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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