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78节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丢进长安城这口沸腾的大锅里,只一瞬,便炸得满城风雨。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兴庆宫里的内侍们。
他们比旁人早半个时辰知道李林甫被抬出沉香亭时裹着白布,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那些内侍们平日最是八卦,一个个都是些管不住嘴的人。
不过是从宫门出去采买的一会功夫,在坊门口碰见相熟的铺子伙计,内心的八卦之魂一燃便凑到耳边嘀咕了起来。
只为了能从那些个听众眼中得到那一抹震惊来满足自己。
那一刻心里怕不是都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脸上那么得意就差把,怎么样老子叼不叼,这么劲爆的第一手消息都能得到。
而那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日功夫,安仁坊、亲仁坊、崇仁坊、平康坊、东市、西市…连曲江池畔卖水饭的小贩都知道了。
西市胡商街上,那个前几日被许明远砸了摊子的粟特商人正蹲在地上收拾他那批新到的琉璃碗。
隔壁铺子的汉人掌柜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老康,听说没?右相没了。”
那粟特商人抬起头,灰蓝的眼里一片茫然:“没了?什么叫没了?”
“死了,就在今日午宴上,被那日叫神威将军的当众弄死了!”
粟特商人手里的琉璃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他愣了好一息,才慢慢站起来,朝着安仁坊的方向看了一眼,朝那边拱了拱手,嘴里含混地念了句什么。
汉人掌柜没听清:“啥意思?”
粟特商人转过头来,用半生不熟的唐话道:“我说,该。”
“我去年从凉州驼货回来,过陇右时叫右相的人扣了三成货,说是‘贡物’。”
“我这小本买卖,三成货便是半年的利,许神君杀他,好。”
东市的一家茶楼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围坐一桌,正拍着桌子叫好。
其中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将茶碗往桌上一顿,溅了满桌茶水:“早该有人收拾那老贼了!”
“天宝六载,我阿兄从江南来长安应试,考了三场,场场都入了等,可最后放榜时,一个都没取!”
“那老贼说什么野无遗贤,野无遗贤!我阿兄一气之下回了江南,至今不肯再来长安,继续在家老老实实的搞起了贩盐。”
旁边一个胖些的书生也接了话茬:“你这还算好的。”
“我有个远房族叔,在河南道当县尉,前年被右相府的人寻了个由头下狱,说是交结匪类。”
“查了半年什么也没查出来,可人已经在牢里病死了。”
“我族婶带着三个孩子,如今靠娘家接济过日子。”
那青衫书生将茶碗又顿了一下:“许将军这一手,是替天下人出的气!该!”
茶楼角落里坐着个卖花糕的老汉,听着满楼的议论声,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篮子里剩下的那几块花糕。
花糕上的枣泥是他老伴昨天夜里一颗一颗剥的。
他老伴前年生了场大病,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要用人参。
他买不起人参,便去求官府设的惠民药局。
药局的人说,药材是右相府统管调拨的,要等。
他等了三个月,老伴没等来人参便走了。
今日他才知道,那三个月里,右相府从各地药材贡物中截了大半运进自己的别院,说是为圣人炼丹所用。
花糕老汉将篮子往膝上一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平康坊的伎馆里,几个当红的都知正坐在一处吃茶。
其中一个穿石榴红裙的将团扇一收,朝窗外瞥了一眼:“听说了没?许将军今日在兴庆宫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旁边一个披着青纱的懒懒道:“谁不知道。外头都传遍了。”
“我听说,那杯酒是圣人赐的。”
“许将军没喝,转手灌给了右相。”
“真的?”
“满亭的人亲眼所见,右相抬出去的时候脸都是紫的。”
青纱都知将手里的葡萄搁下,拿帕子按了按指尖:“这许将军,倒是个狠人,前几日他来长安头一夜便去了虢国夫人府,我当又是哪个靠脸吃饭的小郎君。”
“如今看来,倒是我眼拙了。”
石榴红裙的嗤笑一声:“你那双眼,看男人的本事跟我比差远了,我早瞧出此人不凡。”
“哦?你瞧出什么了?”
“他往那儿一站,满长安的男子便都失了颜色,那等人物,怎会是池中物?”
青纱都知将帕子甩了她一脸:“马后炮。”
东市的铁器铺子里,几个铁匠围着火炉正锻一把新打的菜刀。
一个年轻徒弟抡着锤子将铁坯砸得叮当响,嘴里嘟囔着:“阿爷,外头都在说右相的事,你怎么看?”
老铁匠将烧红的铁坯浸入水桶,嗤的一声,白气蒸腾。
他拿钳子夹起那把初具雏形的菜刀,眯着眼看了看:“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许将军做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想做又做不到的事。”
“右相那些年养了多少闲人,你算算?那些闲人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从你我头上刮的?”
“我铺子隔壁那家布店,去年一年交了三次‘杂税’,什么‘修河捐’‘军需捐’‘宫室捐’,交到后来老周把铺子典了,一家人搬去了乡下。”
年轻徒弟将锤子搁下:“那许将军这回把右相弄死了,这些捐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铁匠将菜刀搁在砧子上:“想得美,右相死了,还有旁人。”
“这世道,从来是走一个来一个。”
年轻徒弟泄了气,重新抡起锤子。
老铁匠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不过,今日这消息,总归是叫人心里舒坦。”
“你阿娘知道了准高兴,她去年被右相府的人强征去修别院,累得落了病根,至今还起不了床。”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每条巷子都在说这件事。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有人连夜烧书信,有人关起门来数贯钱准备跑路。
而那些曾靠着李林甫鼻息过日子的官员,则一个个人人自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影子,贴着墙根走。
赵府门口。
马车停稳时,天色已近黄昏。
日头偏西,将坊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铺了大半个巷子。
哥舒云先从车上跳下来,转身将手递给许明远。
许明远扶着她的手下了车,在石阶上站定。
“今日这事,你事先没同我说。”哥舒云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今日穿的那身素银骑装沾了些车上的灰,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贴在腮上,那双眼里有几分压不住的亮光,“你在亭中动手时,我坐在廊下,手心里全是汗。”
许明远低头看着她,笑了笑:“怕什么?”
“怕你吃亏。”哥舒云说这话时没有躲闪,声音也稳稳的:“虽然我知道你吃不了亏,可坐在那里看着你端着那杯酒走过去时,我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后来看你把那酒灌进李林甫嘴里,我才放下心来。”
许明远伸手将她腮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手指擦过她耳廓时带着一点干燥的暖。
哥舒云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你今晚歇在何处?”
“赵府。”
哥舒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随后翻身上了马车,在车辕上坐定,偏过头来朝许明远抬了抬下巴,像是军中同袍道别时那般利落。
“那我先回了,这几日你若忙不出手,随时叫我。”
许明远朝她点了点头。
马车调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远去。
许明远站在赵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石阶上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柱国!上柱国留步!”
许明远偏过头去,只见杨钊从后面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袍角被车辕挂了一下差点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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