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79节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便快步凑上前来，那张脸上堆着谄媚笑意。

　　“上柱国！”杨钊在他面前站定，先拱手一礼，又觉得不够，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今日李林甫伏诛，乃天下大幸！杨钊愿献李林甫党柱国效犬马之劳！”

　　许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杨钊弯着腰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偷偷抬了抬眼，正撞上许明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你方才在亭中站起来指证李林甫，”许明远慢悠悠地开口，“倒是机灵。”

　　杨钊忙直起身来，摆了摆手：“不敢不敢，杨钊只是据实而言，那范崇安的事，我早就想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今日上柱国给了机会，杨钊自然要抓住。”

　　许明远对于他是何想法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过却也没点破。

　　杨钊早先本就是跪舔相府的人，后续同李林甫也处于竞争关系，对于李党可谓是知根知底，倒是可以省了他不少事。

　　“那你记得速把名单整理成册。”许明远将身子往石阶栏杆上一靠，两只手拢进袖中：

　　“不过记住一件事，不许借着这个由头铲除异己。”

　　“若我核对之后发现名单上有不该有，或者然后该有没有的人，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杨钊后背猛地一紧。

　　方才那点兴奋像是身上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

　　杨钊忙低下头去，两只手垂在身前，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快了几分，像是怕慢上一拍便会挨罚：

　　“是是是，杨某万万不敢！只列那些同李林甫有实据往来的，旁的绝不多写一个字！上柱国放心！”

　　许明远看了他两息，这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石阶。

　　杨钊站在原地，一直弯着腰，直到听见赵府大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吐完之后，他嘴角又慢慢弯了起来。

　　李林甫死了。

　　右相府塌了。

　　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便空了。

　　朝堂上多少萝卜多少坑，李林甫一倒，空出来的位置数都数不过来。

　　他杨钊不求别的，只求在这波大洗牌里，紧紧抱住许明远这条大腿。

　　他是蠢人吗？

　　他不是。

　　李林甫用了几十年才爬到那个位置，可许明远只用了一顿午宴便把他拽了下来。

　　这种人，你同他耍心眼，那是自寻死路。

　　老老实实替他办事，他吃肉，你总能喝上汤。

　　许明远刚走到前院廊下，赵嫣然便从偏厅里迎了出来。

　　她换了身月白窄袖衫，下头系着素色长裙，头发挽得松松的，只插了那根素面玉簪。

　　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动。

　　可她身后跟着苏奈瑶，苏奈瑶那张脸上可就藏不住事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合不拢，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听了个天大的奇闻回来。

　　“许郎。”赵嫣然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同平日没什么两样：

　　“阿爷比你先一步回来，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苏奈瑶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头，压着嗓子道：“许郎，那可是李林甫！当朝右相！你…你就这么把他……”

　　她说到一半觉得那话不妥，忙住了嘴，拿手捂住了口。

　　许明远在廊下站定，看了看赵嫣然，又看了看苏奈瑶，笑了笑：“怎么，吓着了？”

　　苏奈瑶忙摇头。赵嫣然却点了点头。

　　“吓着了倒好。”赵嫣然偏过头，朝偏厅里看了一眼，“进去说。”

　　三人进了偏厅。

　　赵嫣然亲手给许明远倒了盏温茶，递到他手里。

　　许明远接了，在榻边坐下。

　　赵嫣然在他对面坐下，苏奈瑶挨着赵嫣然坐在一旁，两只手搁在膝上，乖乖的。

　　等着听八卦。

　　赵嫣然沉默了一息，这才开口。

　　她声音依旧平平稳稳的，可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掂量过。

　　“许郎，你可知道此事会造成什么影响？”

　　许明远饮了一口茶，看着她。

　　“李林甫是右相，是圣人亲手扶起来的。”

　　“他在位十几年，替圣人办了多少事，挡了多少箭，你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弄死了。”

　　赵嫣然将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上，手指慢慢收拢：

　　“我知道，圣人或许也是有意借你的手铲除李林甫。”

　　“可我阿爷说过，圣人这个人，最忌讳的便是被人逼着做决定。”

　　“你今日在亭中端酒走向李林甫时，圣人从头到尾没有开口阻止。”

　　“可他没有阻止，不代表他心里没有记这笔账。”

　　她停了停，看着许明远的眼睛。

　　“历朝历代，功高盖主的权臣，通常只有两个下场。”

　　“一是用后被清算，二是自己上位。”

　　“当今圣人不是傀儡，也不是庸才，他开创了开元盛世，他一手把大唐推到了万国来朝的顶峰。”

　　“这种人，是不会容忍一个不受他控制的人活在朝堂上。”

　　苏奈瑶在旁边听着，两只手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她没想那么深，可赵嫣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她看着许明远，等着他答话。

　　许明远将茶盏搁下，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中带着轻快：

　　“嫣然，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赵嫣然看着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李隆基现在还能不能动我？”

　　赵嫣然沉默了一息。

　　“他动不了我。从今日午宴上那杯酒开始，他便已经输了。”许明远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若能动我，今日在亭中便动了，他没有动，便说明他没有那个本事。”

　　赵嫣然听完，没有再接话。

　　她只是看着许明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松了一松，可松了之后，又紧了回去。

　　她松是因为许明远头脑清楚，她紧是因为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苏奈瑶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那…那接下来怎么办？”

　　许明远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接下来，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拔了。”

　　正说着，赵全绪从书房出来了。

　　他在偏厅门口站了一息，朝赵嫣然和苏奈瑶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下去。

　　赵嫣然起身，拉着苏奈瑶往外走。

　　偏厅里只剩许明远同赵全绪两人。

　　赵全绪在许明远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又给许明远倒了一盏。

　　两人对饮了一杯，赵全绪才开口。

　　“你今日这出是要借圣人的手，扫清朝堂积弊？”

　　许明远点了点头。

　　赵全绪将酒盏搁下，拇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着：“这是好事。可老夫有一虑，你一口气处理太多，那些人都担任着重要职责。”

　　“各部各寺各监，一个萝卜一个坑。”

　　“你把他们全拔了，朝廷的运转会不会出问题？那些位置，一时半刻上哪里找合适的人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