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80节

　　许明远将酒盏端起来，饮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他心里清楚得很，赵全绪的顾虑是对的，可那顾虑只对了一半。

　　朝廷缺人吗？

　　缺。

　　李林甫在位这些年，把朝堂上能办事的人几乎筛了个干净。

　　可长安能办事的人被筛掉了，不代表这天下就没有能办事的人了。

　　那些人只是被压在了下头，压在了州县、军幕、山野之间。

　　把他们翻出来，一个一个摆到该摆的位置上，这朝廷便还能转。

　　他脑子里闪过两个人的名字。

　　郭子仪。

　　李光弼。

　　许明远将酒盏搁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

　　后世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安史之乱爆发之后，正是这两个人，一个再造大唐，一个中兴第一，硬生生把一座即将倾塌的江山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郭子仪，华州郑县人，以武举入仕，累迁至朔方节度右兵马使。

　　此人长得魁伟高大，治军宽严相济，在朔方军中威望极高。

　　天宝八载的现在，他还只是个兵马使，被李林甫压在朔方，上不去。

　　可许明远清楚，此人身上有一种极罕见的本事。

　　他不仅能打仗，还能在打完仗之后把人心拢住。

　　安史之乱中，他收复两京，单骑退回纥，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

　　后世有人评他“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这话不是虚的。

　　要知道他可是随时能当司马懿的主。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人，能在四朝天子底下安然善终，这本身就是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也是他司马家学不来的。

　　李光弼，营州柳城人，契丹李楷洛之子。

　　此人治军严整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用兵如神，善于出奇制胜，以少胜多。

　　后世史书上写他“战功推为中兴第一”，这六个字的分量，许明远比谁都清楚。

　　自古武无第二，安史之乱中能打的将领不止一个，可李光弼能凭战功被评为中兴第一，压过郭子仪，压过仆固怀恩，压过所有同期的名将，这得是什么样的本事？

　　太原保卫战，他以不满一万的兵力硬扛史思明十万大军，用奇策大破之。

　　河阳之战，他坐镇三城，把叛军拖在黄河边上活活耗死。

　　此人打仗，不光靠勇，更靠脑子。

　　许明远记得他很喜欢的一个UP，号称要六经注我的渤海小吏在讲郭李二公时说过一句，李光弼对整个中兴战局的战略意义是独一档的，太原若失，整个战局便崩了盘。

　　这点他在好奇考证后也深感认同。

　　这两个人现在都在朔方军中，都被李林甫压着。

　　李林甫一死，压在头上的那块石头便碎了。

　　许明远将手指从盏沿上收回来，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伯父放心，大唐如今并不缺能做事，能做好事的人。”

　　“只是那些人，被李林甫这些年一个一个按了下去，贬的贬，流的流，藏在各处州县、各军幕府、各山野之间。”

　　“我手里有杨钊整理的底册，再让哥舒云从军中调来旧档。”

　　“谁在哪一年被李林甫以什么罪名贬去了哪里，谁在哪一任上因为不肯同右相府合作而被撤了职，一笔一笔都在。”

　　“把人按着那册子一个一个翻出来，便够用了。”

　　赵全绪听完，思量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便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有一件事，老夫要提醒你，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最擅长的便是见风使舵。”

　　“你今日杀了李林甫，明日便会有大批人来递投名状。”

　　“那些人里，有真心想替朝廷办事的，也有借着替李林甫同党清算的名义，实则是铲除自己私敌的，你得分辨清楚。”

　　许明远朝他笑了笑：“伯父放心，我省得。”

　　赵全绪点了点头，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暖黄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案上。

　　正说着，赵福从外头进来，在门口站定，朝赵全绪躬身道：“阿郎，外头来了位客人，说是您的旧友，姓裴，有要事求见。”

　　赵全绪的眉头动了一下。

　　姓裴。

　　他在朝中的旧友里，姓裴的不多。而其中最显赫的那一个，他心里有数。

　　裴冕。

　　此人出身河东裴氏，在朝中任御史中丞，为人深沉，不显山露水，今日为何而来？

　　“请进来。”赵全绪站起身来，朝许明远看了一眼。

　　许明远将酒盏搁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赵福去了。

　　片刻之后，引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进来。

　　那人穿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袍，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看着像是个久居京中的文官。

　　他进门后先朝赵全绪拱了拱手，又朝许明远拱了拱手，那动作不急不缓，可他那双眼里有一种极力压着的紧张。

　　“赵兄。”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赵全绪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许明远一眼。

　　许明远坐在原处没有动，只是端着酒盏慢慢饮着。

　　那人见许明远没有开口，便自己寻了个杌子坐了。

　　他坐定之后，先将双手搁在膝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许明远脸上。

　　“上柱国，下官裴冕，在朝中任御史中丞。”

　　“今日午宴之事，下官虽未在场，可满长安已经传遍了。”

　　“李林甫虽死，但其党羽尚多，下官愿助上柱国清剿余孽。”

　　许明远将酒盏搁下，偏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可裴冕被那目光像是一罩，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许明远看了他两息，这才慢慢开口道：

　　“太子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自己的政敌吧？”

　　裴冕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方才进门时设想过许多种可能。

　　许明远或许会问他同李林甫有什么仇，或许会让他先递一份名单上来，或许会试探他的底细。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明远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接点了太子。

　　他明面上可从未同太子有过任何接触。

　　他来赵府找赵全绪，用的是“旧友叙旧”的名头。

　　他甚至没有带任何太子的信物。

　　可许明远还是看出来了。

　　赵全绪坐在一旁，面上也露出了一丝讶色。

　　他同裴冕认识几十年，从未听他说过同太子有什么往来。

　　可看裴冕此刻那副神色，赵全绪便知道许明远说中了。

　　许明远将酒盏拿起来，又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