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83节

　　许明远翻开供词，只问了三句话。

　　“户部这些年给范阳的军费，经你手的有多少？”

　　“十八三千贯。”

　　“入了李林甫私库的，有多少？”

　　“八万二千贯。”

　　“你私吞的，有多少？”

　　郑元沉默许久，终于低头：“四万一千贯。”

　　许明远将供词合上，看向堂下跪着的人。

　　郑元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身体因常年养尊处优而虚胖，此刻跪在冰冷的大理寺地砖上，抖得不成样子。

　　“郑元。”许明远望着他：

　　“你是圣人旧人，按理说我该给圣人一个面子，可你拿的这四万一千贯，是朝廷拨给边军的军费。”

　　“安禄山拿这些钱养了兵，那些兵如今在范阳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你说这笔账，我该算在谁头上？”

　　郑元叩头流血：“上柱国！罪臣知罪！罪臣愿交出所有家产，只求留一条命！”

　　许明远看着他，沉默片刻后问道：“我问你一件事，当年他做太子时，你替他管私账，可有此事？”

　　郑元浑身一震，抬头看了许明远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罪臣……罪臣不敢说。”

　　“我让你说。”

　　郑元犹豫许久，终于低声道：“确有此事，圣人当年……为联络朝臣、刺探消息，在户部设了一个秘密账目，由罪臣经手，前后约五万贯。”

　　堂上一片寂静。

　　许明远看着他：“这五万贯，入了谁的私囊？”

　　郑元叩头：“圣人用于……赏赐，拉拢，宴请，罪臣并未私吞。”

　　许明远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供词上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他将那页纸单独收起，对张守瑜道：“郑元依律处置斩，但这份供词，先不必外传。”

　　张守瑜接过，低声道：“末将明白。”

　　许明远站起身，走出大理寺。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玄色袍子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站在阶上，看着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脊，沉默良久。

　　杨钊跟在身后，小声道：“上柱国，郑元的供词既然涉及圣人，是否要呈给今上？”

　　许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杨钊想了想：“若呈上去，今上必然对此不满，朝局可能再生动荡。”

　　许明远收回目光，往阶下走去：“所以我留中不发。”

　　杨钊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快步跟上：“上柱国深谋远虑。”

　　许明远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

　　“张守瑜。”

　　“末将在。”

　　“明日审讯之前，先在堂上加一张软榻。”

　　张守瑜一愣：“加软榻？给谁躺？”

　　许明远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过来淡淡的。

　　“当然是给我躺，我倒要看看这长安城里，还有谁继续敢在我面前玩花样。”

　　第五日，名单上三十二人全部审完。

　　共斩十九人，流放八人，罢官五人。

　　李林甫十九年经营的势力，在一场持续五日的雷霆清算中土崩瓦解。

　　长安城的官员们上朝时经过大理寺，都能闻到阶前石缝里渗出的血腥气，那气味许久不散。

　　但许明远的刀，只落在该落的人头上。

　　没有株连，没有冤杀，每一桩罪都有供词，有证人，有律条可依。

　　那些被李林甫打压多年的官员，看到这些罪有应得的人伏法，暗地里拍手称快。

　　消息传开后，长安城的百姓在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许明远是第二个李林甫，手段狠辣。

　　有人说许明远是狄公再世，铁面无私。

　　但无论怎么说，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这个从石堡城杀出来的神威将军，如今坐在中书省里，比李林甫坐在那里时，更让人不敢直视。

　　当晚，许明远回到府中，将那封从李林甫密室中取出的安禄山密信拆开。

　　信上只有两行字。

　　“右相若保禄山范阳三镇，禄山愿献马千匹，金万两，若右相疑禄山，禄山唯有反耳。”

　　落款是安禄山，日期是三个月前。

　　许明远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噬纸页。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想起石堡城那日，他一人一骑冲入吐蕃万军之中时，心中所想不过是耗系统羊毛，顺便为大唐守边。

　　而今他坐在长安城里，手握天下权柄，面临的选择早已不是杀一个人。

　　许明远松开手，灰烬飘落案上。

　　“安禄山。”许明远对着烛火，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这肥猪到底有多胖，唯有反耳吗？”

　　许明远站起身，走到门前，推开门。

　　长安城万家灯火铺在眼前，夜色如墨，灯火如星。

　　许明远站在门槛上背负双手，看了很久，转身回屋，对着不远处小厮道：“明日一早，叫人送信唤杨钊，哥舒翰他们来议事。”

　　小厮叉手道：“是。”

　　许明远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落纸上，第一笔，便是诛字。

第187章 老李最后的抵抗，安禄山反

　　次日，兴庆宫处事大殿。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几分。

　　自沉香亭之变后，他已经连着好几夜没有睡好，眼下乌青，嘴角起了干皮。

　　坐在那里，看着殿下站着的许明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许明远站在殿中一身玄色官袍，腰间只佩了一块玉，别无他饰。

　　可满殿文武，却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

　　许明远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御座上的李隆基身上，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和那份账册：“圣人，这几日我查李林甫密室，搜出安禄山亲笔书信一封，以及李林甫与安禄山勾结的账册一本。”

　　许明远将信和账册递给高力士，高力士转呈御案。

　　李隆基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那封信上的字迹他认得，确实是安禄山的亲笔。

　　安禄山每次上表，字迹都是这般粗豪圆滑，他看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安禄山……”李隆基声音发涩：

　　“他竟真敢......”

　　“他敢。”许明远打断他道，“他手握十五万精兵，有契丹，奚人盟约，有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粮仓。”

　　“李林甫活着时，可以替他遮掩。”

　　“如今李林甫死了，他的军费来源断了一截，朝中替他说话的人也没了。”

　　“眼下若再不反，他便是要等着我去查他了，换做你是他，你会怎么选？”

　　李隆基沉默了。

　　满殿文武也沉默了。

　　他们中有些人曾经收过安禄山的好处，有些人曾经替安禄山在朝中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