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85节
安禄山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攥着那份从长安飞递而来的诏书,满身肥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生得极高。
后世史书上写他“体貌充肥”“垂手过膝”。
若许明远在,便知那两个字写得有多实在。
安禄山只是坐在那里,其中一条胳膊自然垂下,便几乎挨着地。
那双手更是大得惊人,指节像一节节粗短的竹根,掌心厚得能翻出茧花来。
他穿着一身紫袍,那紫袍是朝廷赐的料子极好。
可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有人把一匹整绢胡乱裹在一座小山上,处处都绷得紧,腰间的玉带被那肚子顶得老高,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安禄山本身是个混血胡儿,身上兼着粟特与突厥的血脉,五官生得立体,鼻梁高而直,眼窝微深,两只眼珠子泛着浅褐色,像是琥珀。
颌下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那胡须也是花白的,根根如戟,从下巴一直延伸到两腮,把那张白净的脸衬得多了几分粗犷。
头上戴着一顶貂皮暖帽,帽顶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帽沿下露出两鬓的头发,那头发已经花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在耳后挽成两个小髻,用黑绸带扎着。
安禄山来回扫了几遍。
诏书是李隆基亲笔所写加盖了玉玺,用的是最正式的格式,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仪。
可安禄山在范阳经营了十三年,手下不止养着十五万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精兵,长安也全是他打点好的人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长安城里,真正说话的早已不是兴庆宫里那位圣人。
而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短短几日便权倾朝野的上柱国许明远。
安禄山把诏书放在案上,案面是一整块辽东黑熊皮,油亮光滑。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熊皮,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觐见?”安禄山喃喃念着诏书上的话,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讥讽:
“怕是入朝容易,出朝难!”
谋士严庄站在下首,他原是李林甫安插在范阳的眼线。
在得知李林甫倒台后,他立刻便转投安禄山,把李林甫这些年往来的密信,账目,全都交到了安禄山手上。
此刻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
“节帅,诏书上说‘入朝觐见’,可长安城里现在可正刮着一场风暴,这位上柱国下手不可谓不狠啊。”
“李林甫权倾朝野十九年,门生故旧遍布三省六部,可他不过用了几日功夫便把这十九年的根基连根拔起,节帅若去长安......”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安禄山自然也明白。
他这些年在范阳明面上是朝廷的节度使,暗地里却与李林甫勾结,以军费之名侵吞国库,并同他治下之地的门阀世族同气连枝,不断发展壮大。
这笔账,李林甫活着时有人替他兜着,如今李林甫死了,户部的郑元也被许明远斩了,那些账目全部落在了许明远手里。
更要命的是,三个月前,他给李林甫写过一封密信。
那封信是他亲笔写的,信封上还盖着他的私印。
他本以为这封信会永远锁在李林甫的密室里。
可许明远查抄了相府,安禄山不用想都知道,此刻那封信八成就在许明远的案头摆着。
“节帅,还有一件事。”严庄见他沉默不语,又低声道:
“这两日范阳城内多了几个陌生面孔,操着长安口音,在各营中打听粮草辎重的数目,末将派人跟了下,见那几人出了城,一路往西去了。”
安禄山猛地抬头:“往西?长安方向?”
“正是,末将怀疑会不会是许明远的探子。”
安禄山从虎皮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范阳的秋天比长安冷得多,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透,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安禄山望着窗外沉默许久,转身道:“传令,三镇将领以上,即刻来府中议事。”
严庄抱拳:“是!”
“还有......”安禄山又叫住他,“把安庆绪也叫来。”
半个时辰后,范阳节度使府的正堂里,坐了二十余名将领。
这些人多是胡人、奚人、契丹人,个个膀大腰圆、面带横肉,是安禄山十三年间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安庆绪站在安禄山身侧,他是安禄山的次子,长得不像父亲那般肥硕,反而身形精悍,目光阴鸷。
他早就对父亲的犹疑不决不满,此刻见众将到齐,第一个开口:“父亲,那许明远在长安杀了李林甫,清洗李林甫余党,下一步很有可能冲着咱们范阳来。”
“与其等他先动手,不如......”
“不如什么?”安禄山斜睨了他一眼。
“不如先下手为强。”
堂中一阵骚动。
几个将领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安禄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将领:“你们呢?怎么想?”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契丹将领站起来:“节帅!我听闻下面都说,那许明远杀穿吐蕃万军,根本就不是人!”
“他要杀李林甫,李林甫就死了,眼下咱们挡得住吗?”
安庆绪冷哼一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竖子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范阳三镇十五万大军,还挡不住一个人?”
“可是......”
“够了。”安禄山抬手止住争论。
他慢慢走回虎皮椅上坐下,肥胖的身躯陷进椅中,一双细长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扫过堂中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严庄身上:“严庄,你说,许明远若真拿到那封密信,他会如何?”
严庄上前一步,沉吟片刻:“大帅,许明远如今在长安一手遮天,连圣人都不敢违逆他。”
“他若要讨伐范阳,根本不需要等朝廷下旨,他自己就是朝廷。”
“但他刚刚清洗了李林甫余党,长安内部尚未完全稳固。”
“臣猜测,他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整顿朝纲,稳定禁军,筹备粮草。”
“也就是说,留给咱们的时间最多还有半年。”
安禄山点了点头。
半年。
这半年里,他可以做很多事。
“传令。”安禄山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第一,从即日起,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进入战备状态,粮草、军械、马匹,全部清点造册,三日之内报到我这里来。”
“第二,派使者去长安,回禀陛下,就说我安禄山感念圣恩,本当即刻入朝觐见,但近来旧疾复发,身体抱恙,待稍有好转,即刻启程。”
“第三......”
他看向安庆绪:“你亲自去一趟契丹,见契丹王,就说我安禄山愿与他结盟,共分天下。”
安庆绪眼睛一亮:“父亲,你想好了?”
安禄山没有回答儿子,而是看向堂中众将,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许明远在长安杀了李林甫,你们以为他便杀完了?”
“他杀的是李林甫的党羽,可你们中多少人拿过李林甫的好处?多少人替李林甫办过事?”
“你们觉得,他会只杀我安禄山一个人吗?”
堂中一片死寂。
那些将领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安禄山说得没错,李林甫当政十九年,范阳三镇哪个将领没给李林甫送过礼?
哪个没替李林甫办过事?许明远在长安无论官职的株连手段,他们现在想想都后背发凉。
“所以......”安禄山从椅子上站起来,肥胖的身躯在堂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咱们眼下没有退路,要么等许明远杀到范阳来,把咱们一个个砍了脑袋送到长安去,要么......”
“反了。”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可满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反了。
这两个字在范阳节度使府的正堂里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扩散到每一个将领心头。
安庆绪第一个跪下去:“儿臣愿追随父亲!”
严庄跟着跪下:“臣愿为大帅效死!”
一个、两个、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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