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92节

　　李隆基端着酒盏，大口大口地喝着。

　　酒是温的，可入喉却像吞了炭，苦不堪言。

　　这是他宠了十几年的女人。

　　这是他花了无数金钱，用了无数心思，从儿子手中抢来的女人。

　　这是他以为会陪他到老，会在他死后为他守陵的女人。

　　甚至她平日里使小性子，对着他堂堂帝王持美而娇，把他逼炸赶回娘家。

　　最后都会忍不住后悔心疼，又重新用加倍对她好的方式给重新迎回来。

　　可此刻她坐在他身边，眼睛却在看另一个男人。

　　而他却只能干看着。

　　因为那个男人，他杀不了。

　　因为那个男人，他还要笑着低上半截给他敬酒。

　　李隆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半空酒盏。

　　酒面映出他的脸，苍老，疲惫，眼角耷拉着，像一条被赶出狼群的老狼。

　　沉香亭那日，许明远端着那杯毒酒朝李林甫走去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御座上，看着，笑着，忍着。

　　那日他忍住了。

　　今日他也要忍住。

　　在一切尘埃落地之前。

　　李隆基瞥了眼一旁的高力士，桌面随即放上了第三壶新酒。

　　杨玉环同方才一样给许明远的空盏里斟了一杯。

　　许明远端起。

　　李隆基目光死死跟随，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大脑一片空白，耳鸣不已。

　　然而许明远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酒盏，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后放下。

　　李隆基瞳孔地震。

　　杨玉环愣了一下：“上柱国？”

　　许明远看着她，目光深邃。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酒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酒盏在锦缎上滑了一寸，停在她面前。

　　杨玉环小脸白了。

　　她想起李隆基今天下午跟她说的那没头没尾的话。

　　“玉环，今晚就有劳你替朕为上柱国斟酒了。”

　　她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

　　眼下心里顿时冒出一股不详的念头。

　　许明远把那杯酒推了回来，望着她语气平淡：“贵妃娘娘，这杯酒我不能喝。”

　　“倒不是不给娘娘面子，只是这毒酒口感怕是不好，喝的没意思。”

　　水榭里陷入到死一般的寂静。

　　李隆基猛地站起来，酒盏从手中脱落，砸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脸在灯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明远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李隆基，而是看着杨玉环，目光里却没有愤怒。

　　“我以为杀了李林甫，替圣人背了杀害朝廷命官的骂名，替朝廷除了一大祸害。”

　　“可圣人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是让人端着一杯毒酒在宴上端给我。”

　　许明远转向李隆基，目光平平的。

　　“我原以为你只是昏了头，李林甫该死，我替你杀了。”

　　“安禄山要反，我替你防着。”

　　“你这迂腐的制度腰革新，新政要推，我来得罪人。”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你收拾你这几十年来积攒下来的烂摊子。”

　　“可你眼下居然还要杀我。”

　　李隆基后退了一步，撞在案角上，案上的碗碟哗啦作响。

　　许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来想留着你，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我是如何一天一天把天下治好，让你日日夜夜活在恐惧里，让你知道，你曾经想毒死的那个人，比你更适合坐这把椅子。”

　　“这比杀了你更让你难受。”

　　许明远又往前走了一步，已经站在了李隆基面前。

　　“可你非要再赌一次，上次是鸩酒，这次还是鸩酒，你就没有别的招数了吗？”

　　“你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除了下毒，你还会什么？”

　　“生为人君，不行堂皇正道，却用阴谋诡计，你算什么人君？”

　　李隆基浑身发抖，扶着案沿，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敢弑君？”

　　“弑君？”许明远笑了。

　　他伸出手，从案上拿起那只被杨玉环斟过毒酒的酒盏。

　　酒盏里还剩半盏酒，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看向杨玉环。

　　“贵妃娘娘可知道，若我真喝了这杯酒，死在兴庆宫的水榭里，明日满朝文武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上柱国酒后暴毙。”

　　“然后呢？然后陛下就可以继续做他的圣人，继续在兴庆宫里养花听曲，继续等着安禄山打过来，继续把大唐江山一点一点败光。”

　　许明远端着那半盏酒，走到杨玉环面前。

　　“我问你一句话，你替他敬这杯酒的时候，知不知道酒里有毒？”

　　杨玉环的脸白得像水榭外的月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目光越过许明远，看向李隆基。

第191章 超越死亡的屈辱

　　然而随着杨玉环的目光移去，李隆基却耷拉了下脑袋盯着那案上的锦缎没有看她。

　　杨玉环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身子止不住一阵晃荡往后退了一步，竹帘被她撞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水榭的灯烛一阵摇晃。

　　她的襦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而匀称的轮廓，在灯下像是一尊无暇白玉雕像。

　　可那尊雕像的脸上，全是泪。

　　杨玉环没想到在她心中掌控着这世间一切的人，居然会真有这么一日走向一条毒杀臣子的道路。

　　不可思议。

　　杨玉环声带发颤，刚想开口质问，然而却被许明远抢先一步摆了摆手道：“知不知道好像也不重要嘛，夫妻本是同林鸟，患难自当与共。”

　　“既如此，你两今晚都跑不掉。”

　　许明远说完，眼眸随之一亮。

　　然而在李隆基两人眼中，这一幕却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杨玉环满脸疑惑：“什么...什么意思？”

　　许明远却没有理会她而是端着那半盏毒酒，望向李隆基。

　　李隆基见状顿时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完全失去了精气神。

　　他不敢去看许明远的眼睛，只能下意识低着头，盯着案上的锦缎。

　　“李隆基。”许明远一字一顿道：

　　“你做了三十多年的皇帝，你封禅泰山，你开创盛世......”

　　“你曾经是这个天下最骄傲的人。”

　　“可你看看你现在，竟只能沦落到躲在兴庆宫里，用一杯毒酒一个女人，来杀一个你不敢面对的人。”

　　那犹如魔音的话语，清晰无比的不断朝他耳中钻去。

　　不断摧毁着他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