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12节
纪梓谦似早有所料,并不纠缠,只淡淡一笑,说罢,拱手一礼,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送走纪梓谦,侍郎不敢耽搁,揣着那本滚烫的奏疏,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兵部衙门,直奔内阁。
今日内阁,气氛略显微妙。
首辅严嵩告假未至,次辅徐阶也称病在家,当值的唯有资历最老的阁臣吕本一人。
值房内炭火安静地烧着,吕本正埋首于一堆题本之中,听得兵部侍郎急匆匆求见,略一蹙眉,还是宣了进来。
侍郎简要将事情禀明,双手呈上景王奏本。
吕本接过,并未立刻翻开,枯瘦的手指在光洁的泥金封面上轻轻摩挲了片刻,花白的眉毛下,目光深邃难辨。
灰谷口捷报传来,朝野震动,景王风头一时无两。
如今这扩充护卫、以赏换恤的奏请,看似情理之中,实则步步机锋。
他缓缓展开奏本,逐字看去。
奏文言辞恳切,理由充分,于典制有据,于情理可通。
请求扩充护卫,是为“拱卫府邸,以安圣心”;放弃赏银求功名,是为“激励部属,为国储才”;以封赏换抚恤,则是“体恤边艰,彰显皇仁”。
字字句句,占尽大义名分,让人难以直接驳斥。
吕本沉默良久。
严嵩不在,徐阶告病,将这烫手山芋独独留给了他。
驳回去?理由何在?
景王刚立军功,名声正盛,此举又看似大公无私。
准了?
这口子一开,后续影响难以预料。更重要的是,圣意究竟如何?昨日陛下才为灰谷口之功欣喜,甚至提及献俘太庙,今日景王便上此疏,其间关联,耐人寻味。
他抬眼,看了一眼侍立一旁、屏息凝神的兵部侍郎,又望向窗外冬日阴沉的天空。
半晌,他提起案头那支紫毫,蘸了蘸墨,并未与任何人商议,竟直接在奏本上工工整整地批了字:
“览奏。景王所请,查与祖制无违,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着兵部、五军都督府会同议处,妥为办理,毋滋事端。其以赏换恤之议,忠义可风,宜允所请,具体事宜,由户部、兵部核议详奏。”
批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将奏本合拢,递给一旁侍候的属官。
“送司礼监,呈报御前。”
“阁老……”
兵部侍郎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失语。
如此重大的事项,涉及护卫编制、赏功制度、钱粮调配,吕本竟连召集相关部堂官员商议的过场都未走,便直接批红送往内廷了?
这……这不合常理!
吕本却已垂下眼帘,重新拿起一份题本,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淡淡道。
“王爷新立大功,陛下正自欣慰。些须小事,何须反复商议,徒扰圣心?你去吧,按流程办事即可。”
兵部侍郎满腹疑窦,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退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本奏疏经司礼监“披红”,完整无改地发还了下来。
流程快得异乎寻常。
景王朱载圳关于扩充护卫至八百人,以及以个人封赏换取边军抚恤的奏请,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冬日午后,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顺畅,悄无声息地,通过了。
景王府后园。
冬日的阳光下,朱载圳只着一身简便的练功服,正在庭院中央缓缓演练五禽戏。
动作舒展如鹤,沉稳如熊,灵动如猿,虽无战场杀伐之气,却自有一种调理阴阳、贯通气血的韵律。
汗水顺着他棱角渐分明的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张居正肃立一旁,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出来的文书副本,眉宇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
“王爷,奏疏已递上。只是……这将护卫扩充至八百之数,是否过于惹眼?京师重地,非同小可,恐惹物议,更易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张居正见朱载圳一套功毕,收势调息,便上前一步,低声道。
“放心,必能通过。”
朱载圳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布巾,随意擦了擦额颈的汗水,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小事。
“张先生,你以为昨日我进宫,单单只是为了送一顿火锅?”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端起温茶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一切的笑意。
“火锅美味不假,但那红油里滚着的,可不止是羊肉和香料。”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一点。
张居正神色一动,若有所思。
“父皇平生所好,不过四样:长生、权柄、名声,还有……钱。”
“当有足够的利摆在眼前时,前几样,他或许都能稍稍让一让步子。”
朱载圳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洞悉的淡然,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辣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可能比胡椒更诱人的财路。
一条能让内帑丰盈、或许还能缓解朝廷用度压力的新财路。
而要守住这条财路,保障其顺利“生发”,需要什么?需要力量,需要可靠的护卫。
“八百就八百。”
朱载圳站起身,迎着阳光舒展了一下臂膀,心情颇佳,甚至低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那悠闲之态,与张居正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张居正耳中听着那“八百”二字,心中却莫名一动。
这数字……似乎不只是个简单的护卫额度,听在耳中,总觉别有深意,仿佛一个隐约的注脚,标记着某种界限或开端。
“王爷算无遗策,末将佩服。只是这五百余可靠人手,该从何处遴选?京城虽大,各方耳目混杂,要寻得忠心可靠又堪用的,并非易事。”
一旁的纪梓谦却无这般疑虑,他更关心实际问题。
“不难,两条路。其一,去蓟镇边军里挑选。专挑那些有真本事、有战功,却因不善逢迎或出身寒微而不得升迁,乃至受了委屈的基层军官、悍勇士卒。告诉他们,景王府不问出身,只论本事与忠心,来了便有实职,有饱饷,有前程。”
“其二,查近几届武举名录。重点找那些中了武举人、武进士,却因朝中无人,至今仍在候缺,或只得些微末闲职,郁郁不得志的。这些人,读过兵书,通晓武艺,正是我王府所需。记住,宁选璞玉,不取朽木;宁要寒门锐气,不要纨绔习气。”
朱载圳转过身,目光清亮,笑着说道。
大明朝文贵武贱,已成痼疾。文人风光无限,武人却常遭冷眼。
高阶武职几乎全由文臣转任,真正的行伍出身或武举晋身者,上升通道极其狭窄。
这些人,满腔抱负无处施展,一身本事闲置荒废,恰是王府可以吸纳、培养的绝佳骨干。
他们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也远比文官系统单纯。
“末将明白了!边军之中,此类不得志的勇悍之士确有不少。至于武举人……末将也识得几位有真才实学却蹉跎岁月的老友。如此遴选,既能得人,亦可收心!”
纪梓谦闻言,眼前豁然开朗,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嗯,去办吧。动静不必太大,但眼睛要亮,心要细。”
朱载圳颔首,望向庭院上空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湛蓝天空,目光深远。纪梓谦肃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步履间已带上了雷厉风行的气势。
第124章 午门献俘(上)
景王府。
天光未亮,朱载圳便已起身。
他站在寝殿外的廊下,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远处,隐约有晨钟撞响,浑厚的声音穿透冬日清冽的空气,一波波传开,唤醒沉睡的京城。
今日,是献俘太庙的正日子。
王府内异常安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
一种无形的、混合着荣耀与禁锢的气息,笼罩着这座亲王府邸。
王爷能带兵立此功,却去不得那荣耀的现场。
皇帝的规矩,“二龙不相见”,像一道冰冷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帝国最盛大的典礼之外。
“殿下今日……便在府中吧,妾身陪着您。”
王瑶为他整理着练功服的襟口,动作轻柔,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低声道。
“看你说的,本来也不想去,就在家里待着多好。”
朱载圳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老纪他们都去了吧?”
朱载圳又问道。
“前半夜就被礼部官员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