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18节
朱载圳抬手虚扶，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
张居正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抬头，果然看见王爷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所有算计。
“臣不敢妄揣上意！臣只是……只是念及旧谊，不忍见其瘐死诏狱……”
张居正慌忙道。
“张先生，你与杨继盛同科进士，素有交谊，为他奔走乃是常情。上次你为此事与徐阁老争执，本王亦有耳闻。救他，于本王而言，不过是顺手为之，多一份人情罢了。”
朱载圳打断他，语气并无责怪，反而带着几分了然。
“不过，张先生，人你可以救，话却需说在前头。杨继盛此人，才具是有的，但这性子……”
“太过刚烈偏激，宁折不弯。此次若侥幸得赦，你需好生提醒他。朝堂之上，不是孩童辩对错、争意气的地方。光有忠直之心、搏名之勇，而无审时度势、保全有用之身的智慧，下一次，未必再有人救他，他也未必再有这般运气。”
张居正心下稍安，却听朱载圳话锋一转，语气转为郑重。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却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张居正深知杨继盛脾性，亦明白王爷所虑极是。
“王爷教诲，臣铭记于心。臣一定与他剖析利害，严加告诫。若他出狱之后，仍不知收敛，一味蛮干，那……便是他咎由自取，臣也再无颜面向王爷求情。”
张居正肃然道。
“但愿他能听得进去，你告诉他，若真有经世济民之志，真想为这天下做点实事，便不该只满足于做一个慷慨激昂、博取清名的谏臣。”
“谏言固然重要，但空言无补，终是虚的。脚踏实地，去实务中磨砺，去真正能改变事情的位置上努力，方是正道。”
“整日摇唇鼓舌，除了得个‘忠直’的虚名，引得龙颜震怒或权臣侧目，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朱载圳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这番话，既是说给未谋面的杨继盛听，也未尝不是说给眼前这位同样胸怀大志、却曾一度困于清流理念的张居正听。
张居正听在耳中，只觉字字千钧，如同暮鼓晨钟，敲打在心坎上。
“王爷金玉之言，臣必当转告杨继盛，亦当躬身自省，铭记于心！”
他深深吸了口气，郑重无比地长揖到地。
“去吧。奏疏之事，还需你多费心。记着，文章要做得漂亮，情理要占得十足。”
朱载圳摆了摆手。
“臣明白，定不负王爷期望！”
张居正再拜，这才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却也更沉稳了些，仿佛肩头卸下了一些东西，又承担了另一些更重的东西。
暖亭内，又只剩下朱载圳一人。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香茶，对着裕王府的方向举了举，如同是敬酒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目光再次投向石桌上那份刺眼的红帖，嘴角却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老三，你的喜宴，兄弟给你备上的这份‘厚礼’，希望你能喜欢！”
朱载圳放下茶杯就朝着花园而去。
果不其然，王瑶正专心致志地在暖棚里侍弄那些辣椒。
这时候的辣椒品种还很单一，按照朱载圳的看法，这就是一种类似小米辣的辣椒，辣味比起小米辣要差一些。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这些东西让下人弄就好了！”
朱载圳走进暖棚笑着说道。
王瑶此时正在认真地拿着一支毛笔在辣椒的小白花上帮着授粉。
“王爷，这些可是父皇指名要的，当然要认真些！”
王瑶笑着说道，能让皇帝开心，那就能帮王爷多争取一分。
“这东西没那么娇贵，不一定非要种子才能种，侧枝扦插应该也能活！”
朱载圳笑着说道，他没种过地，但抖音上传授种植技术的人不少。
“扦插也行？和柳树一样？”
王瑶诧异问道。
“差不多吧，用些肥沃的泥土肯定可以的！真要是用种子，父皇赏赐的两个庄子明年怕是难种满，父皇可没什么耐心！扦插和种子同时进行！”
朱载圳点头道，嘉靖对于钱可是很执着的，吃过火锅之后，一口气就赏了两个皇庄。
第131章 请赦
京城另一隅，裕王府。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融融暖意驱散了窗外冬日的严寒。
朱载��身着常服，半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短榻上，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他低着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婴儿那皱巴巴、却在他眼中完美无瑕的小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到了耳根，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份初为人父的喜悦与得意，毫无掩饰地洋溢在眉梢眼角。
他有儿子了！这个念头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在他心头反复激荡，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快意。
这不仅仅是一个生命的诞生，更是他朱载������大明裕王����正统地位的无声宣示，是未来江山的明确指向。
半年来被老四各种风头压制的憋闷，那如影随形的焦虑与不安，此刻仿佛都随着怀中这小小生命的呼吸而烟消云散。
他感觉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海阔天空的畅快。
“阿秋����！”
忽然，一阵毫无预兆的奇痒袭上鼻端，朱载��控制不住，一个响亮的大喷嚏猛地打了出来，身体也随之震动。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了襁褓中的安宁。
襁褓里小小的朱翊��受了惊吓，小嘴一扁，随即“哇哇”的啼哭声便响亮地充满了暖阁。
“哎哟，我的小祖宗，莫哭莫哭……”
朱载��连忙笨拙地摇晃手臂，试图安抚。
“王爷，小心风寒。”
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身着浅碧色比甲、容貌清丽的侍女李彩凤快步上前，她拿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绒斗篷，欲替朱载��披上。
“这屋里暖和得很，何来寒气？方才那喷嚏……打得蹊跷，莫不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地里念叨算计本王？”
朱载��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斗篷，眉头微蹙，狐疑地揉了揉仍有些发痒的鼻子。
他如今正是志得意满、却也最为敏感多思的时候。
“王爷说笑了，如今满京城谁不念着王爷的福气、小世子的贵气？王爷，让奴婢来哄哄世子吧，您歇歇手。”
李彩凤抿嘴一笑，伸手柔声道。
朱载��依言将啼哭不止的儿子递过去。
李彩凤接过襁褓，手法娴熟地轻轻拍抚，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温柔小调，不过片刻功夫，朱翊��的哭声便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均匀细小的呼吸，竟已安然睡去。
看着儿子在李彩凤怀中恬静的睡颜，朱载��心中满足愈深。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总管太监。
“满月宴的事，筹备得如何了？各府回音可都到了？”
“回王爷，喜宴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中，决不敢有丝毫怠慢。各王府、公侯伯府、六部九卿衙门……凡收到请柬的，皆已遣人回话，定当准时赴宴，为王爷与小世子贺喜。”
总管太监忙躬身回禀
“嗯，景王府……可也有回音？”
朱载��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状似不经意地问，他特意在“景王府”三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景王府总管太监亲自来的，说……说景王殿下已收到请柬，届时定会携王妃亲至，恭贺王爷弄璋之喜。”
总管太监略一迟疑，抬眼觑了下朱载��的脸色，才继续道。
“哈哈哈！好，好，好！老四要来？要来最好！本王还就怕他不来！”
朱载��闻言，忍不住抚掌低笑起来，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月宴上，众目睽睽之下，老四那强颜欢笑、却又不得不拱手道贺的憋屈模样。
还有什么比在对手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刻，当面展示自己更坚实的根基、更光明的未来，更能打击对方、更能彰显自己优越感的呢？
这口憋了半年的恶气，终于到了要痛痛快快吐出来的时候了！
时光如水，转眼便临近十一月末。
随着裕王世子满月之期将近，整个京城上层社会似乎都为之躁动起来。
各勋贵高门、文武衙署，无不在精心备置贺礼，斟酌赴宴人选，议论着这场注定盛大的“皇孙满月宴”。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百姓们亦津津乐道。
通政使司衙门。
值房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红。
通政使赵启正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靠在铺了厚垫的官帽椅上，眯着眼睛，享受这冬日公务间隙难得的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