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19节
窗外北风呼号，屋内却茶香氤氲，让他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大、大人……”
一声略带惊慌的低呼，将他从半寐状态中惊醒。
“何事如此惊慌？本官方才说了，午间歇息片刻，天大的事也……”
赵启正手一抖，半口热茶险些呛入气管，他皱眉不悦地看向门口。
他话未说完，便看清了来人是手下一名专司接收外省及宗室奏报的经历官，此刻正捧着一份奏疏，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是……是景王府的奏疏！”
经历官哭丧着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景王？！”
赵启正一个激灵，剩下的半口茶终于没能忍住，“噗”地一声全喷在了面前的公案上。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布巾擦拭，心中已是叫苦不迭。
上次景王那封为张经求情的奏疏，可是在朝堂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连带着他们通政司也跟着紧张了好一阵。
这才安稳了多久？怎么这位王爷又来了？
经历官显然也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封口完好、封面泥金印着景王府徽记的奏疏，轻而又轻地放在被茶水溅湿了一角的桌案上，然后迅速退开两步，垂手而立，仿佛那奏疏是烫手的火炭。
“哎，我的王爷诶，您有什么事，径直递条子去内阁，或者通过司礼监转呈御前，不都方便么？何苦次次都走这通政司，让下官难做……”
赵启正看着那份奏疏，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嘀咕。
话虽如此，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倒也不再像初次那般手足无措。
定了定神，他拿起裁纸刀，小心地拆开奏疏的封口，将里面厚厚一叠洒金笺取了出来。
目光扫过开篇的格式与称谓，赵启正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他迅速浏览着奏疏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讶，又从惊讶变为深深的思索。
暖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良久，他放下奏疏，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声喃喃。
“皇孙诞育，国祚绵长，血脉昌隆，普天同庆，恳请陛下降恩，大赦天下，宽宥前罪……张经、李天宠、杨继盛……”
“誊抄之后送内阁审议吧！”
赵启沉默片刻，觉得这封奏疏毫无问题，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大赦罪囚是常例。
第132章 暴怒和跟风
奏疏的批复，快得异乎寻常。
通政使司上呈之后，几乎未经任何实质性的驳议或拖延，便在内阁走完了流程，司礼监披红后，迅速转回礼部与刑部执行。
陛下“准奏”的朱批，冰冷而权威地印在疏尾。
消息如同初冬掠过枯枝的疾风，迅速刮遍了京城的官场坊间。
寻常百姓对此感触不深，至多觉得“皇恩浩荡”，又有一批罪囚得了生机。
然而在官员士绅中，尤其是那些与张经、李天宠有旧，或对杨继盛抱有同情清议的圈子中，引发的波澜却要深得多。
许多人心中那份对景王“贤孝”、“善战”的印象之外，又悄然添上了“仁厚”、“念旧”的注脚。
尤其是在裕王得子、声势大涨的背景下，景王此举，不居功，不张扬，却于无声处施恩，更显格局。
一时间，“景王爷仁德”的私下议论，在不少衙署的廨舍、文会的雅集间悄然流传。
裕王府，暖阁。
朱载��正兴致勃勃地查看着总管太监呈上的喜宴布置详单，何处设席，何处摆戏台，何处陈列贺礼，何处供女眷休憩……事无巨细。
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堂宾客向他道贺、众星捧月的盛况。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长随脚步匆匆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景王奏疏获准、张经等人得赦的消息。
刹那间，朱载��脸上的笑容冻结了。
他捏着清单的手指骤然收紧，上好的宣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一股炽烈的、混合着惊愕、被戏弄的羞愤以及计划被打乱的狂怒，猛地冲上头顶。
“砰����哗啦！”
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花梨木小几。
茶盏果盘滚落一地，瓷片碎裂，汁水横流，惊得屋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扑通跪倒，噤若寒蝉。
“老四！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蹭！你竟敢来蹭本王的喜气！借我儿的东风，为你自己扬名立万！天下岂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事？！”
朱载��额角青筋跳动，胸口剧烈起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王仪态，几乎是嘶吼出声。
“这本该是本王来提！这本该是本王施恩！让百官感激的，应该是我！是我朱载��！他凭什么？！凭什么拿我儿的喜事去做他的人情！！”
朱载��像困兽般在满地狼藉中踱步，越想越气，怒吼声在暖阁中回荡，震得窗纸都似乎在嗡嗡作响。
“王爷，请息雷霆之怒。”
高拱不知何时已闻讯赶到，站在门边，看着暴怒的朱载��，眉头紧锁，沉声劝道。
他心中亦是懊恼，光顾着筹备喜宴，彰显皇孙之贵，却没想到景王竟会从此处下手，打出这样一张看似被动、实则犀利的“仁德”牌。
“高师傅！你看看！你评评理！他这分明是故意恶心本王！皇孙出自我裕王府，与他景王府何干？如今倒好，满朝文武怕是都要赞他景王仁厚念旧，顾全大局！我这正主儿，反倒成了摆设！”
朱载��转向高拱，眼睛都有些发红。
“此事……确是臣等疏忽了。只想着借此良机，稳固根本，却未虑及景王反应如此之快，角度如此之刁钻。他这是以退为进，以贺为谏，占尽了道理和先机。”
“不过，王爷，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景王所请，不过寥寥数人。王爷身为皇孙生父，值此大喜，更可上表陛下，恳请推恩。或为更多有微劳而获罪的官员陈情，或请减免赋税，泽被黎民。”
“陛下念及皇孙，必不会驳了王爷这份心意。届时，天下感念的，终究还是王爷这份‘父凭子贵’带来的浩荡皇恩。”
高拱沉默片刻，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对对！他能为几个人求情，本王就能为更多人，为天下人请恩！这风头，不能让他一个人出了！”
“本王这就去写奏疏！高师傅，你来帮本王参详！”
这话点醒了朱载��，他眼中怒火稍熄，转为一种急切，他再也等不及，抬脚就往外走。
“臣遵命。”
高拱拱手跟上，心中却暗叹一声。此举已是落了下乘，有跟风模仿之嫌，效果恐怕不及景王那封出其不意、聚焦精准的奏疏。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毫无反应。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十一月最后一日。
裕王府世子满月宴的正日子。
景王府，前厅。
朱载圳早已换好了正式的亲王吉服����大红色四团龙圆领袍，金冠玉带，气度沉凝。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第三遍看向厅外的日晷影子。
“再这么等下去，只怕真要晚了时辰。爱妃这梳妆的功夫，怕是比演练一套五禽戏还耗时。”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无奈地摇头笑道，语气里却没有真的不耐烦。
“王爷这是在嫌弃妾身耽搁了时辰么？”
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朱载圳闻声转头，眼前便是豁然一亮。
王瑶款步而出，她今日显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装扮。
一身真红色大衫，以金线绣着繁复华丽的鸾凤和鸣、缠枝牡丹纹样，在厅内烛火与窗外天光映照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
外罩的织金云凤纹霞帔，更添雍容气度。青丝梳成高高的牡丹髻，正中插一支衔珠点翠金凤钗，两侧对称插着碧玉簪、珍珠步摇，额间贴着精巧的花钿。
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樱唇点了恰到好处的胭脂，清丽绝伦的容颜被这盛装烘托，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婉，多了几分明艳逼人的王妃威仪，真真如明珠美玉，熠熠生辉。
朱载圳看得怔住了，手中茶杯悬在半空，目光仿佛被磁石吸住，在她身上流连忘返，从发髻到裙摆，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爷？”
王瑶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看着，纵然心中欢喜，也不禁颊飞红霞，微微垂首，轻唤了一声。女为悦己者容，她精心打扮，最盼的便是夫君眼中这惊艳的肯定。
“咳……都怪爱妃，今日打扮得这般……勾魂摄魄，真是要把本王的眼睛都看直了，心也看乱了。该罚！”
朱载圳这才回过神，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柔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喜爱，压低声音笑道。
“王爷要罚妾身什么？”
王瑶抬眼，波光流转。
“就罚你……以后都得打扮得这般漂亮！只能独供本王赏鉴，若让别人多瞧了去，本王可是要醋的。”
朱载圳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