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23节
朱载圳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可怜？裕王世子万千宠爱于一身，今日宴上众星捧月，何来可怜？”
王瑶一愣，不解。
“宠爱是虚的，身子骨才是实的。他那小身子……怕是……哎……也就几年吧……。”
朱载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她耳畔耳语。
王瑶悚然一惊，立刻想起了之前朱载圳曾隐晦提过的担忧����关于裕王身体可能有隐疾，恐会影响子嗣健康。
“王爷是说……当初您提过的那事？裕王殿下他……”
她呼吸微微一窒。
“不错，今日他握着我的手寒暄以示亲切，看似亲热，实际上是炫耀。我便近距离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借机探了探他的脉息。”
“他本就面色白中隐青，眼底血丝密布，方才宴上稍一激动，便气息短促，手心冰凉湿冷，脉象虚浮……种种迹象，与本王当初丹毒沉积、元气大伤、先天不足时的症状和脉症极为相似。”
“他自己尚且是这般亏空之法，精元必然受损，以此等根基去绵延子嗣，生下的孩儿……先天岂能强壮？”
朱载圳肯定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再细想，今日所见那孩子，虽是满月，却比寻常婴孩似乎更显‘安静’，脸色在红润之下，是否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之声，是否比寻常婴孩更为急促细弱？这些，皆是先天不足、心脉羸弱之兆。”
他顿了顿，继续道。
王瑶被他一点醒，仔细回想白日所见，那被众人交口称赞“康健”的小皇孙，在她脑海中重新浮现的细节，竟渐渐与朱载圳的描述重叠起来。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朱载圳，声音发颤。
“王爷……妾身怕……”
她怕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这种基于血脉、基于生命本身的脆弱与残酷。
若真如王爷所料，那看似风光无限的小小生命，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阴影，而裕王妃此刻的喜悦与骄傲，将来又会化作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不敢深想。
“莫怕，天行有常，非人力可尽移。此事，你我心中有数便好。记住，今日之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为第三人道。”
朱载圳抚着她的背，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妾身明白，绝不敢多言。”
王瑶连忙保证，将脸埋得更深，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在这一刻，什么权势争斗，什么子嗣压力，似乎都远去了。
唯有身边这个怀抱，才是真实可依的港湾。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只要王爷在她身边，她便觉得安心。
第137章 出狱的三人
朱载圳感受着怀中人儿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全身心的依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
他对王瑶此刻的反应颇为满意。
懂事，识大体，分得清亲疏远近，更不会泛滥不必要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圣母心。
这很好。
他并非铁石心肠，医者本能让他能看出那孩子的隐患，一丝恻隐也曾掠过心头。
但理智与多年宫廷生涯塑造的生存法则，立刻将那丝微弱的同情压了下去。
告诉他那三哥实情？且不说朱载��根本不会信，只会认为这是他嫉妒之下恶毒的诅咒，徒然加深兄弟嫌隙。
即便信了，求他诊治，又如何？治好了，功劳未必是他的，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的“谋害皇孙”之罪。
更何况，以朱载��的性子与背后清流集团的立场，恐怕更愿意相信这是景王为了打击裕王而散布的谣言，甚至可能反手设局构陷。
用一个儿子换一个皇位，看似无情，却是人性使然。
他早已过了天真烂漫、相信“医者仁心能救一切”的年纪。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首要的是保全自己，保全身边人。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滥好人。
他信奉的，是力所能及时，不介意顺手结个善缘；力所不及或代价过大时，冷眼旁观，明哲保身。
有些命运，从出生那一刻便已写就，强行插手，未必是福，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轿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前行，很快便回到了景王府。
轿帘掀开时，王瑶竟已在朱载圳怀中沉沉睡去，眉头微蹙，显然是心神耗损不小。
朱载圳没有唤醒她，示意噤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穿过夜色中静谧的庭院，径直送回内室安寝。
翌日清晨，生物钟准时唤醒了朱载圳。
窗外天色尚是蒙蒙青灰。
他刚一动，身旁的王瑶也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昨夜睡得早，又得安心，此刻神采恢复了不少，只是想起昨日竟是王爷抱自己回房，脸上不禁又浮起红晕。
“王爷醒了。”
她连忙起身，想要伺候。
“你再歇会儿无妨。”
朱载圳按住她，自己利落地起身。
外间候着的梅儿听见动静，已带着捧着温水、巾帕的侍女们悄声进来伺候梳洗。
“本王稍后去园中练功。对了，本王开了个方子，都是温和调理的药材，煎了给你服用。你这身子，也需好好调理一番，将来才好……为咱们府上添丁进口啊。”
朱载圳一边任由侍女服侍，一边对王瑶道，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
王瑶顿时羞得连脖颈都红了，垂下头，声如蚊蚋，却是无比清晰坚定地“嗯”了一声。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她含羞带怯却又充满期待的脸上，柔和而明媚。
昨日的阴霾与轿中的低语，仿佛都随着新的一日到来，被暂时封存。
景王府中院的冬日花园，晨光稀薄，寒气未散。
几丛耐寒的翠竹在墙边投下伶仃的疏影，假山石上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霜。
朱载圳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色练功服，正在园中空地上一丝不苟地演练五禽戏。
动作时而沉雄如虎扑，时而轻捷如鹿奔，时而厚重如熊晃，时而灵巧如猿攀，最后归于鹤立的舒展宁静。
一套功法行云流水般打下来，额际鬓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清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白雾，显示出充沛的气血与良好的控制力。
“王爷，张先生在外求见，还带了……三位客人。”
小桂子轻步走进园子，隔着一段距离躬身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朱载圳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仿佛早有所料，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吐纳之间，气息绵长平稳。
不多时，张居正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
他今日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神色肃穆，侧身引着身后三人步入园中。
那三人步履迟疑，形容与这王府花园的齐整雅致格格不入。
“臣等拜见王爷。”
张居正率先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三人跟着动作，却显出不同的情态。
居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鬓发已见斑白，衣衫简朴陈旧，眼神里残留着封疆大吏的余威，更多的却是历经生死、恍如隔世的沧桑与审慎����正是前浙直总督张经。
稍后半步者年纪相仿，身材微胖，面色灰黄，眼神闪烁不定，透着一股惊魂未定般的畏缩，行礼时腰弯得极低，几乎不敢抬头����这是前浙江巡抚李天宠。
最后一人，年纪最轻，不过三四十岁模样，却最为狼狈。
他身形瘦削，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袍，左腿似乎不便，行礼时身形明显一晃，需靠手中一根拐杖支撑。
行礼的动作也带着一种硬邦邦的、不甘不愿的意味，正是以弹劾严嵩而名动天下、亦因此获罪的前兵部员外郎杨继盛。
朱载圳仿佛未闻，依旧沉浸在他的功法世界中。
一招“白猿献果”之后，接上“金鸡独立”，身形稳如磐石。
“王爷晨练未毕，诸位请稍候。”
张居正见状，也不催促，只微微侧身，对身后三人低声道，他指了指园中石凳。
张经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场中挥洒自如的景王，略一迟疑，还是依言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了，腰背却挺得笔直。
李天宠则显得惶恐不安，只敢挨着石凳边缘坐下小半边屁股，双手不安地搓动着。
杨继盛却梗着脖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朱载圳，非但没坐，反而将手中木杖在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尽是不忿与不耐。
“杨兄，腿脚不便，便坐下歇息。王爷面前，不可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