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24节
张居正眉头微蹙,低声提醒,语气已带上了不悦。
他心中暗恼,杨继盛这倔驴性子,在诏狱里磨了这许久,竟丝毫未改。
景王费心将他捞出死牢,此乃活命再造之恩,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该有基本的恭敬。
杨继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被张居正半扶半按地按在了石凳上,只是那脊背挺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满脸都写着“不服”二字。
朱载圳对他们的动静恍若未觉。
第138章 杨继盛
直至又一套五禽戏行功圆满,他气沉丹田,缓缓收势。
他接过杏雨适时递上的温热布巾,仔细擦拭了额颈手背的汗水,这才转身,走向石桌主位安然落座。
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形容各异的三人。
“诏狱阴寒,几位先生,此番受苦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罪臣张经,叩谢王爷活命大恩!若非王爷仗义执言,两次陈情,罪臣等早已是黄土垄中枯骨矣!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张经闻言,立刻起身,长揖到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诚挚。
他说得恳切,眼眶竟有些微红。
从位极人臣权掌东南数省到阶下死囚,再从鬼门关被拉回,这大起大落,早已磨平了他许多棱角,唯余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眼前这位年轻亲王的深深感激。
“王爷恩同再造!罪臣李天宠……感激涕零,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李天宠也慌忙跟着起身拜倒,声音发颤。
他比张经更为惶恐,感激中也掺杂着更多攀附求存的急切。
“两位请起。不必如此。”
朱载圳虚抬了抬手。
“东南抗倭,二位亦是夙夜匪懈,颇有苦劳。虽行事或有疏失,遭人构陷,然罪不至死。父皇圣心烛照,当时雷霆之怒,亦不过是小惩大诫,以儆效尤之心。说到底,还是念着二位昔日微功的。”
“否则本王一个闲散的,如何能救二位?”
待二人重新坐下,他才继续道。这话说得圆融。
既点明他们“罪不至死”,将嘉靖的杀意轻描淡写为“惩戒”,又把救人的功劳归因于皇帝本就有“念旧”之心,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
既安抚了张、李二人,又丝毫不居功自傲,更维护了皇帝的颜面。
“哼!”
一声清晰的冷哼,突兀地打破了这略显感伤与感恩的气氛。
“王爷此话,未免粉饰太过!张部堂、李中丞在王江泾督师血战,阵斩倭寇近两千,何等功勋?结果呢?捷报入京,功劳转眼被严党冒领,他们二人反被构陷下狱,几至弃市!此非冤狱,何为冤狱?陛下若真念旧功,又何至……”
只见杨继盛猛地抬头,那双因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满是讥诮与不认同,他直视朱载圳,声音沙哑却尖锐。
“杨兄!慎言!”
张居正脸色骤变,厉声打断。
他没想到杨继盛竟敢在景王面前如此直言不讳,甚至隐隐指责皇帝。
朱载圳脸上的淡笑却丝毫未变,只是目光转向杨继盛,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杨继盛后面的话莫名噎在了喉咙里。
“张先生,看来杨大人狱中火气未消,阴寒之地竟未能降其心火。既如此,许是腹中太饱,气血过旺。带他下去,寻个清净处休息,饮食清淡些,饿上几顿,清清肠胃,或许于他身心有益。”
朱载圳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
“是,臣遵命。”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张居正心头一凛,他连忙躬身道。
随即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架住还想争辩的杨继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出了花园。
直到走出月洞门,拐入一条僻静回廊,张居正才松开手,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杨兄!我知你为人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你也需看清楚场合,认清楚人!方才那位,是景王殿下!是将你从诏狱死牢里捞出来的恩主!”
“没有他那封奏疏,你这会儿早已是刑部狱中一缕冤魂,或是菜市口的一具无头尸骸!你不思感恩图报,反倒出言顶撞,是何道理?!”
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杨继盛被张居正疾言厉色一顿斥责,脸上红白交错,胸膛起伏。
他并非完全不明事理、不知感恩的浑人,只是这大半年的诏狱酷刑、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将他本就偏激的性情磨得更加尖锐易怒,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便会发出刺耳的颤音。
方才见到朱载圳那般从容闲适,轻描淡写的文过饰非,再联想自身遭遇与朝中不平,那股郁愤之气便难以遏制。
“我……只是就事论事。”
杨继盛张了张嘴,最终只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
但这辩解,在张居正沉痛而失望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言行,确实失礼,甚至可称忘恩。
只是那口梗在胸中的不平之气,又该如何纾解?
回廊尽头,冷风穿堂而过。
花园内,对话仍在继续,只是气氛,已因那突兀的插曲,悄然改变。
张居正望着好友倔强而憔悴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救他出狱,是尽了朋友之义,也是想为王爷延揽人才。
可这样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真的能在景王府么?这样一个人真能找到合适的位置吗?
他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忧虑,甚至有一丝后悔救出杨继盛。
此人刚直有余,却不知变通,更不识时务,在这步步惊心的朝局与王府中,恐怕非但成不了助力,反可能成为惹祸的根苗。
“大不了……大不了我这条命还给他便是!”
杨继盛被张居正的目光刺得难受,梗着脖子,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来,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
“你……你……你真是……”
张居正被他这话气得脸色由红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半晌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杨椒山啊杨椒山!你以为王爷将你从诏狱捞出,是易如反掌之事么?是随手施舍的怜悯么?!”
“你当初死劾严阁老,言辞激烈,震动朝野,确显风骨,堪称谏臣楷模。”
“可结果呢?除了将自己送入死地,除了博得一个‘忠直敢言’的虚名,于国于民,又有何实质助益?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抱负、理想、未竟之事,统统化为泡影!”
张居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怒火,声音却因压抑而愈发低沉严厉。
“你可知道,王爷为了救你,担了多大干系?”
“你死劾的是当朝首辅!救你,便是公然拂逆严阁老的颜面!王爷需得权衡多少利害,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在请赦名单中加上你的名字?”
“这还不算,此番大赦,借的是裕王得子之喜。王爷上疏,裕王那边会作何想?清流之中,又会如何议论王爷‘借机市恩’、‘笼络人心’?王爷是硬生生将自己置于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境地!”
张居正语气沉痛。
“椒山,你读史书,当知自古含冤而死的忠臣义士,何其多也!比干剖心,屈原投江,岳武穆风波亭……他们哪一个不是赤胆忠心,名垂青史?”
“可死,是最简单、最容易的。一死了之,固然痛快,留下清名,供后人凭吊叹息。但于当时之国事,于水深火热之百姓,他们的死,究竟改变了什么?是让朝政更清明,还是让边关更安宁,抑或是让百姓更安乐?”
他顿了顿,看着杨继盛渐渐低下去的头,语气稍缓,却更加语重心长。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杨继盛心头。
他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仿佛承受不住重量,微微佝偻下去。
脸上那倔强不服的神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愧、震动与茫然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曾支撑他慷慨赴死的信念,在张居正这现实而沉重的诘问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是啊,死了,除了一个名,还能剩下什么?
自己当初满腔热血,弹劾严嵩,固然是为了肃清朝纲,可若非景王相救,此刻早已是一具枯骨,于铲除严党、匡扶社稷,又有何益?
第139章 纵论东南(上)
花园中,气氛因杨继盛的离去而缓和了些许,却也因朱载圳话语中暗藏的机锋而愈发凝肃。
莲心与桂月两名侍女悄然上前,将几样清爽的早点����热气腾腾的肉馅包子、晶莹的小米粥、几碟酱菜,并一壶温热的豆浆����布置在石桌上,动作轻巧,几乎未发出声响。
“两位先生这一大早被请来,想必还未用过早膳吧?”
“不必拘礼,陪本王用些。”
朱载圳指了指桌上餐点,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臣等惶恐,谢王爷赐食。”
张经与李天宠连忙起身谢过,这才略显局促地在石凳上重新坐下。
莲心与桂月已为他们摆好了碗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