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25节
“别客气,趁热吃。这包子,就得刚出笼时最是美味。”
朱载圳率先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咬了一口,汁水丰盈,肉香四溢,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寻常家宴。
张经与李天宠对视一眼,也依言吃起包子。
当那绵软温热的面皮和着鲜美滚烫的肉汁在口中化开时,一股强烈而原始的饥饿感,几乎瞬间席卷了他们被牢狱生活长久折磨的胃囊。
曾经身为封疆大吏,什么山珍海味、南北珍馐不曾尝过?可过去数月诏狱之中,每日那点仅能维持生命的粗粝食物,早已将他们的肠胃与尊严一同磨砺得粗糙不堪。
此刻这寻常的王府早点,竟比记忆中任何盛宴都更显珍贵,滋味直抵心脾。
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却又碍于礼仪,强自压抑,动作显出几分狼狈。
朱载圳只当未见,自顾自连吃了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又喝了半碗温热的豆浆顺了顺,这才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
他抬眼看向对面二人,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方才杨椒山在,他那爆竹性子,一点就着,有些话,说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反而徒生争执。如今只余我等,有些事,倒可敞开来说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冷静。
“父皇当初的难处,是真的。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雷霆之下,二位先生身为臣子,是否也该……多从自身寻些缘由?”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花园角落一丛冬青旁侍立的一名中年太监。
那人垂手躬身,状极恭顺,存在感极低,但朱载圳却知道,此人是宫里派来、平日里几乎隐形、今日却特意靠近了些的耳目。
有些话,是说给张、李二人听的,更是要说给这位“听众”,乃至通过他,说给西苑深处那位听的。
“臣等……”
张经闻言,喉头一哽,想要辩解,满腔的委屈与不甘几乎要冲口而出。
他们何错之有?一心为国,浴血东南,换来的却是养寇自重的猜忌和玩忽职守的构陷!
可话到嘴边,看着景王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再思及自身处境,终究化作了无言。
只有眼角难以抑制的酸热,和悄然滑落的浑浊泪水,泄露了他们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冤屈与悲愤。
“张部堂,你心中是否始终觉得,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觉得你于东南抗倭,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觉得是朝中有奸佞构陷,是陛下受了蒙蔽,才使你身陷囹圄,几至身首异处?”
朱载圳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急于安抚,反而将目光锁定在张经脸上,语气平直,如同拷问。
张经身躯一震,猛地抬头,迎上朱载圳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胸腔剧烈起伏,挣扎片刻,终于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气力与尊严。
他确实冤枉!冤深似海!
“哈哈哈……”
朱载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张经和李天宠心头一紧。
笑声止住,朱载圳缓缓开口,如数家珍。
“嘉靖三十三年,你由南京户部尚书,拔擢为东南总督大臣,全权负责东南平倭事宜,节制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整整六省兵马!”
“朝廷明旨,六省所有军、政、财权,凡涉倭事,皆由你一言而决,各省官员,但有调用,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张总督,自本朝开国以来,一百八十余载,外臣之中,可还有第二人,得过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手握如此煊赫滔天的权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盯紧张经。
张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
去年圣旨下达,他奉旨出京时的风光与豪情,此刻历历在目。
那是他宦海浮沉数十年的巅峰,他当时确曾深信,若能毕其功于一役,荡平东南,彪炳史册,入阁拜相,乃至成为一代名臣,皆非虚妄。
“未有。”
张经涩声道。
“你由科举入仕,文官出身,在广西平叛多年,久历戎行,堪称知兵。”
“那么,以你的见识,东南倭乱,真正的根源,究竟何在?难道仅仅是一群跨海而来的东瀛浪人,便能搅得我大明半壁江山,烽烟四起,岁无宁日?”
朱载圳话锋一转。
“首要之患,绝非倭奴!而是江南那些豪绅巨贾,养匪自重,勾连内外!倭寇之中,十之七八,实为沿海奸民、落魄军户、乃至走私海商所扮!他们借倭名,行劫掠走私之实,而地方大族,或暗中分润,或提供庇护,甚至直接参与其中!官、绅、商、匪,早已盘根错节,结成利益之网!倭患不过是表象,其里,实为我大明东南心腹之内溃!”
张经眼中精光一闪,似有热血上涌,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昔日的决断与痛心。
这番话,他曾在奏疏中隐晦提及,却从未敢如此直白地道出。
此刻在景王面前,或许是劫后余生,或许是破罐破摔,竟一口气将心中最大的隐痛与认知和盘托出。
李天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自捏了把汗。
“不错,不错!你能看到这一层,不愧是在东南浸淫多年,未被表象所迷。可见,你并非庸碌之辈。”
朱载圳听罢,非但没有惊讶,反而轻轻拍了拍桌面,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赞道。
张经与李天宠闻言,却是悚然一惊,背上瞬间沁出冷汗。
这等牵扯东南半壁、无数世家大族根本利益的秘辛,堪称官场禁忌,一个久居京城、素有“纨绔”之名的年轻亲王,如何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甚至还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他们看向朱载圳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感激与惶恐,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
第140章 纵论东南(下)
东南之弊,确如张经所言。
自正统以后,海防松弛,倭寇越演越烈。
嘉靖初年,宁波爆发争贡之乱,倭国大内氏与细川氏两使团竟然在宁波因勘合贸易资格冲突引发武装杀戮。
朝廷自此厉行海禁,关闭浙、闽市舶司后,巨大的海外贸易利润并未消失,而是转入地下。
沿海豪强、势要之家,为垄断这暴利,或明或暗扶持武装势力,以“倭寇”为幌子,对抗官府清查,打击竞争对手,甚至劫掠沿海以自肥。
数十年来,已形成一个庞大而稳固的、由地方宗族、走私商人、失地军民、乃至部分堕落卫所军官结成的灰色利益联盟。
所谓“倭乱”,实则是一场复杂的内部分利斗争与地方势力失控的集中爆发。
“这有何稀奇?江南膏腴之地,亦是豪强林立之所。其势大难制,尾大不掉,自太祖高皇帝时便是心病,历经百年,愈演愈烈。其中关窍牵扯,利益勾连,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复杂得很呐!”
朱载圳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惊疑,淡然一笑,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沧桑,但他话锋再转,重新回到张经身上,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可正因其复杂,牵涉太广,动辄动摇国本,父皇才不得不行非常之策,授予你总督六省、节制一切的无上权柄!张部堂,你早年曾于王阳明帐下吧?那位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心学圭臬、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王文成公!”
“是,臣年轻时,确曾有幸在阳明先生麾下为将。”
张经下意识点头,脸上浮现敬仰之色。
“那你应知,当年王阳明受命平定广西思恩、田州土司之乱,朝廷授予他的权柄是何?是总督两广、江西、湖广四省军务!而你,张经,父皇给你的,是东南六省!比当年的王阳明还多了整整两省!”
“这半壁江山的安危,父皇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托付于你!你可明白,这背后是何等沉重的期许?父皇是希望你能效法王阳明当年平定广西匪患、安抚广西土司的旧事,以过人的胆识与手腕,彻底厘清东南这团乱麻!”
朱载圳目光灼灼,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张经心头。
“老臣……老臣岂敢与阳明先生相比……”
张经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冲顶门,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可皇帝给予的信任与权柄,确实超越了当年的王阳明,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自己的任命。
“问题就在于,你从一开始,路就走错了!而且是一意孤行,越走越偏!”
“父皇并非没有给过你暗示,几次下旨催促便是告知你方向错了。可你根本没有察觉,你固执己见,以为手握重兵,便可横扫一切!”
朱载圳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冰锥。
“错了?”
张经和李天宠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迷茫与不服。
他们殚精竭虑,调兵遣将,在王江泾浴血奋战,斩首近两千,取得近年来对倭最大捷报,怎么会是错了?
“错得离谱!你既随王阳明平定广西,便该细思他当年手段。对思恩、田州桀骜不驯的土司,他以招抚为主,晓以利害,瓦解其联盟,授予官职,稳定地方。”
“而对为祸百年、难以教化的八寨、藤峡瑶民,则是深谋远虑,暗中筹备,一旦时机成熟,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犁庭扫穴,根除顽疾!此谓刚柔并济,对症下药,方是治本之道!”
朱载圳毫不留情,他目光如电,射向张经。
“而你在东南做了什么?你不去分化瓦解那庞大的利益网络,不去争取可以争取的地方力量,不去厘清官、绅、商、匪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却一味迷信武力,直接调来你熟悉的广西狼兵,企图以暴制暴!狼兵善战不假,倭寇岂是对手?可你以为杀了一批倭寇,便能平定倭乱吗?”
“你总督六省一年有余,除了王江泾一役,可曾真正撼动东南乱局之根本?倭患是稍减,还是愈炽?东南百姓,是更安乐,还是更困苦?”
句句诘问,如同重锤,砸得张经头晕目眩,哑口无言。
他回想起自己在任时,虽竭力剿倭,但总感到处处掣肘,地方阳奉阴违,情报时有迟滞,军需供应也常出问题。
现在想来,自己是否太过专注于“剿”这一字,而忽略了背后更复杂的政治、经济与人心?
“张部堂,你须明白,东南之地,乃我大明财赋重地,十之六七的税粮、盐课、商税,皆赖于此!”
“倭乱一日不平,朝廷财政便一日不得宽裕!九边百万将士的粮饷,京城大小官员的俸禄,各地灾荒的赈济……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父皇将如此要地、如此重任交予你,盼的是长治久安,是财源复通,是固我大明根基!而非仅仅是一场两场战役的胜负,几千颗真真假假的倭寇首级!”
“你以为只是赵文华是凭借拍马屁构陷取代的你?你应该知道赵文华去东南前上过一道《条陈海防疏》,提出重开市舶,发展海外贸易,对沿海百姓轻徭薄赋,引导生计,对倭寇剿抚并用,就地练兵,御敌于外等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