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45节
第162章 把水搅浑
名帖静静躺在案上，落款处工整地写着����常镇兵备副使王崇古。
这是一封很平常的拜帖，在京的官员，多少都得给亲王府送拜帖，这是规矩也是礼仪需要。
张居正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王崇古……臣在翰林院数年，似乎未曾听闻此人。”
他抬起头，看向朱载圳，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后的迟疑。
“你当然没听过，他一直在外为官，从未入过京。嘉靖二十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安庆知府、汝宁知府，去年调任常镇兵备副使����由文转武，参与抗倭军务。”
朱载圳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他顿了顿，抬眼看张居正。
“张经一案，东南官员牵连无数。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能全身而退、还能奉旨回京述职的����这是聪明人。”
张居正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名帖上。
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停在了籍贯那一栏。
山西蒲州人。
“蒲州……晋商重地。”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正是。蒲州附近有数处大盐场，那是晋商起家的根基。王崇古出自蒲州，王家也是当地大户，与晋商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朱载圳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张居正，声音淡淡的：
“与其一家一家去敲那些商人的门，不如先敲开这扇门。”
“臣明白了。明日便去回帖。”
张居正点了点头。
“不急，上杆子不是买卖。”
朱载圳转过身，看着张居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先打听清楚他的寓所、行踪、交友。他刚从东南回来，正月里少不了应酬走动。等他应酬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回帖子。”
他走回案前，将那张名帖轻轻推了推，像是在推一枚刚刚落下的棋子。
一个兵备副使，四品而已。
这等“小官”，不值得景王府在这时候巴巴地递帖子。
张居正点了点头，将那名帖收入袖中。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炭火静静地燃烧，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剥声。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进屋里。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那幅铺开的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蓝色，静静地卧在舆图边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开海。
这两个字，在他心底反复回响。
良久，他开口了。
“王爷，让晋商参与海上贸易，只怕东南那些商帮不会愿意。他们若是暗中使绊子……”
张居正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极为隐秘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商人逐利，也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晋商、陕商虽然厉害，但比起盘踞江南数百年的那些本地商帮，终究差着一层。
那些江南商帮根深蒂固，势力遍布整个东南，暗中掌控着漕运、织造、盐业、典当……那是一股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力量。
朱载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越过长江，落在江南那片密如蛛网的河道上。
“张先生，还记得年前你给我讲洪武官制么？”
他忽然开口
张居正一怔，不知道王爷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事儿！
“太祖当年规定：北人南官，南人北官。”
“后期虽有放松，但也严令����知县、知府等地方官，回避本省；学官，回避本府；户部官员，严禁浙江、江西、松江等籍贯的人担任，以防赋税舞弊。”
朱载圳的声音不疾不徐，他转过身，看着张居正。
“太祖防的是什么？防的是尾大不掉，防的是这些人在自己的地界上，势力太大，无人能制，脱离朝廷的掌控！”
张居正沉默片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
“不错，太祖看得远。他知道，人皆有私欲，特别是在本地，亲戚朋友各种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一旦长久，地方势力就会自成一国，朝廷就什么都不是了。”
朱载圳点了点头。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江南的位置。
“可如今呢？东南那些商帮，不就是例子么？”
“东南倭患����区区倭寇，跨海千里，凭几十把倭刀，竟能把我大明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东南沿海，搅得天翻地覆。几十个倭寇就敢追着几千人打，甚至还敢攻打府城。”
“张先生，你信么？”
他的声音渐冷。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信。
那些“倭寇”是什么人，东南的官员心里都清楚。
真倭不过十之一二，其余皆是沿海奸民、落魄军户、走私海商假扮。
背后撑腰的，是那些盘踞东南上百年的世家大族、豪商巨贾。
倭乱是假，私利是真。
“所以，让晋商、陕商去东南。就像官员不能在本地为官一样。”
“如果他们去抢那些江南商帮的生意，把东南这潭水搅浑了！”
朱载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看着张居正。
“可……若是不成呢？若是那些江南商帮不肯让，暗中较劲，甚至……闹出乱子。东南已经糜烂至此，再添一把火，只怕……”
张居正眉头紧锁，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担忧。
朱载圳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在我去东南之前，不会乱。”
“东南那些人，盼开海盼了多少年了？从正德年间盼到现在，盼了几十年。朝廷禁海，他们走私；朝廷松一松，他们就往前拱一拱。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开海意味着什么。”
他走回窗前，望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转过身。
“这时候闹乱子？闹了乱子，这海就别想开了，他们可能还要等百年！他们等不起，也不愿意等！”
“当年争贡之乱，不就是这样么？倭寇为了利益一闹，浙江、福建两处市舶司，就是这么废的。那些人比谁都记得清楚����闹，就什么都没有。”
朱载圳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意味深长。
张居正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争贡之乱直接导致闽、浙市舶司被废，整个大明只剩下广州一处市舶司。
东南海禁，由此严格起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闽、浙才是倭乱最严重的地区。
张居正没有再问，转身，退了出去。
第163章 传言
夜晚，张居正住所。
张居正推开自家院门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站在门前，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年节，他忙得脚不沾地，竟没怎么在家待过。
往年这时候，总有些同僚登门拜年。
清流之间，讲究的是“往来”。
张居正推开门，没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