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90节
那字迹严嵩看了几十年，太熟悉了。
山巅有石，石上无痕。
风入深谷，谷自回音。
欲问行止，且看浮云。
云聚云散，不在天心。
严嵩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
那几行字在心头转了几转，每一个字都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脑海里翻腾，撞击，然后归于平静。
山巅有石，石上无痕����皇帝高高在上，此事尚未留下明确的旨意。
那山巅之石，就是皇帝自己。
石上无痕，就是说这件事皇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批示，没有口谕，什么都没有。
风入深谷，谷自回音����民意已起，风已入谷。
那些万民幡、那些生祠、那些碑文，就是风。
谷，就是他严嵩，就是内阁。
风吹入谷，谷中自然要有回响。你们做臣子的，听到了风声，就该有所回应。
欲问行止，且看浮云����想问朕该怎么做？且去看天上的浮云。
浮云飘忽不定，聚散无常，没有定数。
意思是这件事没有成例可循，没有规矩可依，你们自己看着办。
云聚云散，不在天心����浮云的聚散，不在于天。
天只管高高在上地看着，不管它怎么聚，怎么散。
云聚了是好事，云散了也是常态。天不会干预，天也不会负责。
严嵩读懂了，这是皇帝的老习惯了。
用谜语下旨，用偈子传意。
若是事情办得好，那是皇帝圣明；若是出了岔子，那是臣子误解了圣意。
无论如何，皇帝永远置身事外，永远没有责任。
可这一次，他读懂了另一层意思。
皇帝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
灾区的事，锦衣卫早已密报入京。
那些万民幡、那些生祠、那些碑文，皇帝心里清清楚楚。
如今留下这道御笺，不过是不愿亲自出面罢了。
但不反对，就是默许。
严嵩将御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那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收起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无形的旨意。
“吕公公，老臣明白了。”
他朝吕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吕方站在阶上，望着那道佝偻却沉稳的背影渐行渐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笑容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就像这万寿宫的墙，谁也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内阁值房里，众人正等着。
严世蕃坐立不安，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他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也没喝。
脸上写满了焦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徐阶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一份奏疏，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外。
他的面色依旧温润，只是那握着奏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吕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
其余属官们也都各怀心思，有的低头翻着文书，有的盯着屋顶发呆，有的假装整理案上的笔墨。
门开了。
严嵩缓步走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探询，有紧张，也有算计。
严嵩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案前，将那封御笺轻轻放在桌上。
“都来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那张金花笺上。
那几行字，一个一个映入眼帘。
山巅有石，石上无痕。
风入深谷，谷自回音。
欲问行止，且看浮云。
云聚云散，不在天心。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有人皱起眉头，反复默念，嘴唇翕动。
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闪烁。
都是聪明人。
在这内阁里混的，没有一个蠢的。
“陛下的意思是……”
吕本试探着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别人。
“咱们看着办。”
严世蕃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言，连忙住了嘴。
但众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说对了。
“老夫以为，此事可以办。”
严嵩没有责怪他。他只是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不严厉，也不温和，只是平静地扫过，却让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着自己。
“一来，不能寒了灾民的心。万民幡上绣着百姓的名字，那是他们对陛下的感激。若是不予回应，反倒显得朝廷不近人情，凉了灾民的赤诚之心。”
“二来，此等大灾，君臣齐心，百姓自救，朝廷赈济，本就是一段佳话。若能立碑传世，让后人铭记，也是一方美谈，彰显我大明德政。”
“三来陛下虽然没有明言，但御笺在此，便是默许。我等做臣子的，总要为君分忧，替陛下把这件好事办妥。”
严嵩看着众人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心里都明白，皇帝早就知道这一切。
景王去灾区带了四名锦衣卫千户，灾区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如今留下这道御笺，不过是走个过场。
首辅有了决断，众人自然称是。
很快，奏疏批复完毕，送往司礼监。
吕方接过奏疏，装模作样地召集几个秉笔太监“商讨”了一番，然后盖上御印，送往通政使司。
流程走完，万事大吉。
第201章 暗涌
傍晚时分，严嵩的轿子稳稳地停在了严府后院的垂花门前。
夕阳西斜，将整座府邸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在暮色中摇曳着昏黄的光。
严嵩下了轿，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书房。
书房里早已燃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他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坐下，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