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91节
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极了万寿宫里香灰坠落的声响。
片刻后，严世蕃推门而入。
“爹！”
他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几步走到严嵩面前。
那兴奋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几岁。
“今日这事，景王殿下办得真是漂亮！那一手开海换粮，简直神来之笔！您没看见今日内阁那些人看奏疏时的表情，一个个眼睛都直了！如今万民幡、生祠、立碑都批下来了，殿下回京之后，必是圣眷更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功劳都是他自己的一般。那双手在空中比划着，语速越来越快。
严嵩却依旧阖着眼睛，一动不动。
“今日之事和景王殿下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严世蕃头上。
严世蕃愣住了。
“呃……是……”
他张了张嘴，脑子飞快地转着。片刻后，他恍然大悟。那恍然大悟里，带着一丝后怕。
“和景王殿下无关。都是地方灾民自发的。”
严嵩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严世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做事不能毛毛躁躁的。你这个当老师的，还不如景王老成。”
严世蕃讪讪地笑了笑。
“爹，我这不是太高兴了么？您想想，景王殿下刚到西安的时候，那些商贾一个个哭穷喊难，死活不肯出粮。结果殿下三言两语，就让他们乖乖把粮食拿出来。这手腕，放眼朝堂，有几个人能比？”
严嵩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沉默良久。
那暮色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一点点吞噬着天地。
“妙手是妙手，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就结束。”
他终于开口。
严世蕃的笑容僵住了。
“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灾民已经有粮食了，开春就转暖，地里的庄稼也没受太大影响。陛下还免了灾区今年的赋税。这天灾还能有什么反复？”
“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
严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那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严世蕃心头。
“爹，您猜到什么了？”
严世蕃的心，猛地揪紧了。
“此等天灾，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景王虽然取巧，赈住了灾民，可他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严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
“父亲是说……江南那些人？”
严世蕃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
他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门口，确认门窗紧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那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江南。
这两个字，在嘉靖朝是个心病，也是大明两百年来一直存在的心病。
从太祖时候起，江南就是个麻烦。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豪商巨贾，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朝廷想动他们，却动不了；想管他们，也管不住。
近两百年来，他们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越来越强。
仅嘉靖朝，壬寅宫变、卫辉大火，皇帝都差点殒命，背后都隐隐有江南的影子。
其余大大小小的意外，更是不计其数。直到皇帝深居西苑，不再上朝，那些“意外”才稍稍平息。
严世蕃是亲眼见过的。
那年壬寅宫变，他亲眼看见那些闯进皇帝寝宫的宫女。
那根黄绫，差一点就勒死了九五之尊。
事后却什么都查不出来，似乎这就是一群宫女做的。
“景王这次请了圣旨，要开海贸。海贸自古就被江南之人把持。当初宁波倭乱，陛下一气之下关了浙江市舶司。如今景王要重开海贸，还是让晋商、秦商去����你觉得，江南那些人会坐视不理？”
严嵩的声音很轻，只有父子两人听得见。
“这……那王爷岂不是危险了？”
严世蕃一脸担忧，他太清楚江南那些人的胆子了。
皇帝都敢暗算，一个亲王，他们更是肆无忌惮。
“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严嵩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也是景王殿下机智所在。江南那些人心里清楚，开海贸就要开市舶司，这是他们一直想要的。他们不会真的和景王撕破脸。他们要做的，无非是在海贸中夺取更多话语权。”
严世蕃稍微安心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我这就写信提醒王爷。”
“嗯。”严嵩点了点头，“另外，你去告诉赵文华、胡宗宪，让他们在东南打几仗，狠狠挫一挫倭奴的气焰。”
严世蕃眼睛一亮。
倭奴，就是江南那些利益集团养的狗。
敲山震虎，让那些人忙起来，至少几个月内顾不上景王。
“儿子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却被严嵩叫住。
“还有一件事。”
严世蕃回过头。
严嵩望着他，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忧虑，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景王似乎有插手东南的意思。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严世蕃愣住了。
东南那乱局，他父亲都毫无头绪。景王若是真的卷进去，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
“东南？要不……”
他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严家在江南还是有些人手的，可以为景王效力。
“先看看吧，不急，你去吧。”
严嵩摆了摆手，现在准备这些还为时过早。
严世蕃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不能闲着了，景王在做事，他也要做事了。
书房里只剩下严嵩一人。
“东南……那滩浑水……哎……”
他重新望向窗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严嵩没有再说下去，他也在思考对策，他是江西人，家族里和江南那些人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严党这些年也在江南安排了不少官员。
如果景王真的要动东南，严家似乎要提前开始切割。
第202章 匪患
裕王府。
前厅里，烛火通明。
朱载��在厅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吱吱作响。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躁、不安，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