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08节
徐阶唯独没有提景王苛待官员的事。
因为那才是一切的起因����那些被撤职的官员，那些被断了三代仕途的家族，才是这封弹劾奏疏背后真正的推手。
他们不敢明说，因为说了就是承认自己失职。
所以他们只能从祖制、从礼法、从大义名分上做文章。
严嵩听完，沉默了片刻。
“徐阁老所言，句句在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但景王毕竟是奉旨行事。‘便宜行事’的圣旨，是陛下亲笔所书，是陛下赋予景王的权力。景王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圣旨的范围内。若是景王有罪，那写圣旨的陛下……”
他没有说下去。
徐阶的脸色微微一变。
“阁老此言差矣。陛下圣明，自然不会有错。错的是那些揣摩圣意、借机生事之人。景王年轻，做事难免急躁，这些大臣也不是弹劾景王，只是希望陛下能提醒景王，以后注意分寸，也引以为戒。”
“提醒？”
严嵩看了他一眼。
“上百名官员联名弹劾，叫‘提醒’？”
徐阶没有接话。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吕本喝茶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严世蕃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本奏疏，脸色异常难看。
他的目光从徐阶脸上扫过，心中冷笑。
这位次辅大人，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引经据典，句句都戳在景王的软肋上。
可那又如何？
“徐阁老，下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严世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东楼兄请讲。”
徐阶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徐阁老方才说，太祖有言，商贾通财鬻货，乃四民末业。景王结交商贾，不妥。”
严世蕃的目光如刀。
“下官想问，那些商贾手里有粮，灾民手里没粮。太祖若是泉下有知，是宁愿看着几百万灾民饿死，还是宁愿让景王去找商贾借粮？太祖当年打天下，靠的是谁？靠的是百姓，是黎民。几百万百姓就要饿死了，太祖会为了‘四民末业’四个字，见死不救？”
徐阶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徐阁老又说，片板不许下海，寸木不准泛洋。景王开海，危及社稷。”
严世蕃的声音更高了些。
“下官想问，那些商贾的粮食是白给的吗？不是。景王不给他们一个活路，他们凭什么拿出粮食？拿不出粮食，灾民就得饿死。饿死几百万灾民，社稷就不危了？还是说，徐阁老有别的办法，能让那些商贾心甘情愿地把粮食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下官在工部待了这么多年，只知道一件事����没有好处的事，没人干，做工就要给钱！百姓如此，商贾如此，官员也如此。景王给商贾开海的希望，商贾给景王粮食。这是交换，是买卖，是救人的唯一办法。谁要有更好的办法，下官洗耳恭听。”
值房里一片寂静。
吕本停止了喝茶，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严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徐阶面色不变，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至于成祖所言，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居藩而不掌兵����”
严世蕃的声音沉了下来。
“徐阁老，景王是奉旨行事，是陛下让他去赈灾，是陛下让他便宜行事。景王手里有圣旨，是陛下亲手写的。徐阁老说景王涉军不妥，是在质疑陛下？”
“更何况，景王还没就藩呢！”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拔高。
“东楼兄此言差矣。我从未质疑陛下，只是就事论事！若这口子开了，国本动荡！”
徐阶的脸色终于变了，开口解释道。
第308章 交锋
内阁值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人身上����严世蕃和徐阶。
这不是简单的争辩，而是清流和严党的争斗，是朝堂上两股势力在这间狭小的值房里的一次正面碰撞。
一个是工部侍郎，小阁老，严嵩的儿子，景王的老师；一个是内阁次辅，裕王的老师，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
两人唇枪舌剑，招招见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值房里的其他官员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低头看鞋尖，仿佛鞋面上有花；有人假装翻看公文，可那公文拿反了都不知道；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还有人干脆闭上眼睛，假装在思考，实际上是不敢看。
沉默许久的严嵩，终于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赞许����儿子今天的表现着实不错，竟然能硬抗徐阶了。
徐阶在朝中向来是老成持重，几乎没有当面与人争执过，但这不代表徐阶不善此道，相反徐阶非常知道进退取舍。
严世蕃能在徐阶面前说出那番话，不管有没有道理，至少气势不输。
严世蕃看到父亲的眼神，立刻会意，没有再争下去。
他毕竟只是工部侍郎，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徐阶是内阁次辅，清流领袖，刚才的话虽然绵里藏针，但他能感觉到，徐阶并不愿意真的出头。不然以徐阶的能力，自己怕是顶不住。
“下官失言了。”
他向徐阶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姿态放得很低，像是真的认错，连腰都弯了弯。
可那嘴角的一丝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像是偷吃了鱼的猫。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吕本又端起了茶盏，慢慢喝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茶已经续了三回了，却还在喝，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徐阶也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用手指碰了碰盏沿，微微皱了下眉，将茶盏轻轻放下。
“弹劾的事，等陛下定夺吧。”
严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身为首辅多年，深知这大明只有一片天一个太阳，有些事他能做主，有些事他不能做主。
弹劾亲王这种事，不是他能拍板的，也不是他想拍板的。
“徐阁老，吕阁老，你们觉得呢？”
严嵩看了眼徐阶和吕本，目光平静，像是在征询意见，实际上只是走个过场。
“阁老说的是。”
徐阶点了点头，面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笑。
“一切等陛下定夺。”
吕本也是点头同意。
三个阁臣难得达成了一致，值房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众人散去。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有人快步离开，仿佛在逃离什么。
严世蕃走出内阁时，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眼中浮现一抹冷冽的杀意。
“徐阶，你等着。有你死的那天。”
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风，可那寒意，却比冬风更冷，从齿缝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严世蕃回到严府时，天已经有些黑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窗棂间消失，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今天这一仗，他没赢。
虽然嘴上过了瘾，但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弹劾奏疏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把刀。
上百把刀架在景王脖子上，就算砍不下来，也能让他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