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35节
严嵩没有看那张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邱��，目光深邃。
“邱大人，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朝廷命官。查案是你的本分，有什么动不了的？”
“阁老，下官不是怕事。”
邱��的声音有些发涩。
“下官是怕查下去，朝堂会乱。这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下官若是把他们都揪出来，这朝堂上怕是要空出一半。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下官担不起。”
“那你来找老夫，是想让老夫替你做主？”
严嵩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请阁老指点一二。这案子，到底该查到哪一步？”
严嵩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大明律》，翻了翻，又放下。
“邱大人，老夫问你，大明律是怎么规定的？”
邱��一愣。
“阁老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
严嵩摇了摇头。
“老夫只是想说，办案要依法。律法怎么规定，就怎么办。不要多，也不要少。不要怕得罪人，也不要故意得罪人。该查的查，该结的结。”
邱��听完，心中一片茫然。
严嵩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
依法？依什么法？律法没有规定该查多深，也没有规定该在哪一步停下。这分明是在打太极。
可他又不能追问。严嵩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追问就是不识趣。
“下官……明白了。”
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待邱��走后，严世蕃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满脸兴奋。
“爹，您这一手太高了！邱��那个老东西，现在骑虎难下，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他要是继续查，得罪的人越来越多；他要是停下，又没法交代。这次清流那边，怕是要吃个大亏了！”
严嵩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爹，您说，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徐阶那边的人一网打尽？”
严世蕃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比划。
“那些罪官背后是谁？肯定是徐阶！他在官场经营多年，那些人有些是他的门生故旧。只要邱��再往下查一查，肯定能牵扯到他。到时候，咱们就能……”
“就能什么？”
严嵩打断他。
“就能把徐阶扳倒？就能让严家一家独大？东楼，你太年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这些事？陛下知道。什么都知道。我为什么把案子交给邱��？为什么让邱��去查？因为我知道，邱��会查到这个地步，也会在这里停下，不敢往下查。”
严世蕃愣住了。
“爹，您的意思是……”
“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平衡。”
严嵩转过身，看着儿子。
“严家太大了，清流太弱了，陛下就要扶清流一把。清流太强了，严家太弱了，陛下就要扶严家一把。现在，邱��查到的东西，已经足够让清流伤筋动骨。但若是再查下去，把清流一网打尽，那严家就再也没有对手了。陛下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
严世蕃的脸色变了。
“所以，这案子只能查到这里？”
“只能查到这里。”
严嵩叹了口气。
“备轿，老夫要进宫面圣。”
万寿宫精舍。
嘉靖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陆炳跪坐在下首，低声禀报。
“陛下，臣已经查到了那些罪官背后的关系网。山西、陕西、河南三省，共有二百余名官员涉案。其中有的是同年，有的是同乡，有的是师生。他们在地方上互相照应，把持政务，排斥异己。景王去赈灾，他们没法像往常一样上下其手，所以联合起来想把景王逼走。”
嘉靖没有睁眼，但陆炳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牵涉这么广？”
“是。臣初步核查，涉案官员中，不乏四品以上的高官。有的人，还与朝中某些重臣有往来。臣不敢再查，请陛下示下。”
嘉靖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陆炳口中的“某些重臣”指的是谁。但他不想知道。他只需要朝局稳定，不需要真相大白。
“继续。”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炳正要继续说，精舍门外传来吕方的声音。
“陛下，严阁老求见。”
嘉靖微微点头。
吕方会意，转身去引严嵩进来。
严嵩走进精舍，看见陆炳也在，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第335章 落幕
“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
嘉靖摆了摆手。
“严嵩，是为了那桩案子？”
“陛下圣明。”
严嵩站起身，将邱��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只是陈述事实。
“陛下，如今案情已经明朗。那些罪官确实有罪，景王处置得当。但此案牵涉甚广，若再查下去，恐怕朝堂不稳。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定夺。”
嘉靖背对着他，目光落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字画上。那是一幅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茅屋。
“严嵩。”
“臣在。”
“你是首辅，这些事，你看着处理吧。”
嘉靖的声音平静如水。
“陆炳，你协助严阁老。锦衣卫该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臣遵旨。”
陆炳叩首。
“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严嵩和陆炳行了一礼，缓缓退出精舍。
门在身后关上。
嘉靖依旧站在那幅字画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片云雾缭绕的山水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朋党……”
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漠。
他虽不上朝，但整个朝堂都在他的股掌之中。
严党也好，清流也罢，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次清流做事确实过了，大灾之时竟还一心私利，是该罚。
但也不能把清流一棍子打死。
严嵩当了十几年首辅，严党已经很庞大了，若再把清流打垮，严党再无制衡，这朝堂就不是他想要的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睛。
精舍里，香烟袅袅，一片寂静。
严嵩回到内阁，立刻召集六部、三法司主官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