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4节
“年景好些尚可支撑,若遇灾荒或吏治不清,便往往难以承受。为求活路,许多百姓便想方设法‘逃税’。”
“这‘投献’,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苏宫声音更轻,几乎如同耳语。
“将自家田地,甚至全家老小的身契,一并‘进献’给王府、勋贵、官宦,或是有功名的举人、秀才。”
“自此,田产便算作王府‘庄田’或官绅‘寄庄’,可依律免去大部分税粮、差役。献地之人,或变为庄头佃户,或直接成了府中奴仆,连丁口税也一并免了。”
“对百姓而言,虽失了田契,沦为依附,但总比被税赋逼得家破人亡要强。”
苏宫背上渗出冷汗,知道躲不过,只得压低声音,硬着头皮道。
朱载圳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叩。
嘉靖二十四年订立的《优免则例》内容在他脑中闪过:一品官免粮三十石、人三十丁,依次递减……举人、监生、生员亦各有优免。
这些政策的本意是优待士大夫,却在现实中异化成吞噬国家税基的巨大漏洞。
“如此说来,本王这庄子上的万亩田地,大多便是不用向朝廷纳税的‘优免田’了?”
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王爷明察……朝廷虽有则例,但具体经办,上下……往往心照不宣。只要不出大乱子,无人较真追究,咱们王府更是没人敢查。”
“在外地,那些乡绅出息,每年也按例有‘孝敬’送往相关衙署打点……一切皆按‘惯例’行事。”
苏宫偷眼觑了下王爷脸色,小心翼翼道。
朱载圳久久不语,只是望着葡萄架上摇曳的绿叶。
阳光晃眼,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厉害,真是厉害。本王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多少暖意。
他终于明白,为何嘉靖皇帝只是在西苑炼丹修道,还会有“国用不足”而烦恼。
偌大一个帝国竟然无法满足一个皇帝的一点点爱好,不就是炼个丹修几座道观殿宇么。
又不是像秦始皇要修庞大的阿方宫,也是隋炀帝要修洛阳开运河,更不是宋徽宗要修二十年万岁山,年年征花石纲。
只是修道炼丹,几座宫殿道观,能花几个钱?比起朱棣迁都北京,修紫禁城,那不是毛毛雨?
原来这庞大帝国的躯体上,依附了无数这般“合法”吮吸血髓的蛀虫!
皇庄、勋贵、官僚、士绅……层层叠叠的优免与投献,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本应流入国库的财富,悄然截流、瓜分。
“王爷,这是近年来庄上的收支账册,请王爷过目。”
苏宫见气氛沉闷,连忙从身后小宦官捧着的木匣中取出一摞装订整齐的簿册,恭敬呈上,试图转移话题,表表功绩。
朱载圳瞥了眼那摞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蓝皮簿子,各种收支项目、银钱粮米数目看得人眼花。
“罢了,先收着吧。这种账目,本王看着头疼。”
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他并非真的看不懂,只是不想费这脑子,这时代的记账方式还很落后,看着都头疼。
而此刻,他的心绪已被那“投献”二字搅得纷乱。
这南苑庄的繁华,这每年数千两的白银收入,其根基究竟建立在怎样的土壤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去。枝叶婆娑,筛落一地碎金。
这看似平静祥和的庄园景象之下,是否也潜藏着如那郭守业失踪案一般,讳莫如深的暗影?
京城的水深,这京外的水,恐怕也浅不到哪里去,若是再往南方,只怕会更甚。
“走吧,该回城了。”
朱载圳从躺椅上起身,理了理袍袖。
“王爷!好歹用了膳再走。这都过了午时了,若让王爷空着肚子回府,老奴便是万死也难心安。庄子里备了些乡野粗食,王爷赏脸用些吧?”
苏宫急忙上前,满脸恳切。
朱载圳摸了摸腹部,确感有些饥意。
这一上午奔波查访,耗费心神,此刻放松下来,饥饿感便悄然袭来。
他看了一眼苏宫那殷切中带着惶恐的老脸,点了点头:“也罢。便简单用些,莫要铺张。”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定让王爷用得舒心!”
苏宫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躬身退下,亲自去督办膳事。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以及白龙偶尔喷响鼻的动静。
朱载圳走到白龙身侧,轻抚它光滑如缎面的颈侧。
“王爷,那个郭守业……属下是否暗中派人,往保定府方向查探一番?”
纪梓谦见状,缓步靠近,压低了声音,他对什么投献税收不感兴趣,他是王爷的护卫,只负责王爷的安全。
朱载圳的手停在白龙的鬃毛上,目光望着远处院墙外青灰色的屋脊,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必了。依我看……那郭守业,怕是找不到了。”
纪梓谦先是一怔,旋即瞳孔微缩,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王爷是说……灭口?!”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铁锈般的寒意,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下意识地扫视院墙四周,周身肌肉绷紧,仿佛下一刻便有刺客从阴影中扑出。
“若非心中有鬼,何必急着将人送走?又偏偏选在半个月前,恰是本王开始炼丹、府中开始有些不同动静的时候?”
朱载圳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第41章 舶来粮食
“老纪,你想想。白龙是什么马!”
朱载圳看着纪梓谦问道。
“白……白龙马?”
纪梓谦结巴了一下回答道。
“我当然知道……算了,白龙是万里挑一的龙驹,性情最是温顺稳定!”
朱载圳无语了,继续说道。
“你身为王府侍卫指挥使,应该明白入选王府前的马匹,祖上三代脚力、脾性都要查个底掉。这等精心驯养的祖上清白的良马,怎会无缘无故,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骤然发狂?”
朱载圳踱了两步,继续分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说别的也许这武夫还要思考,但说到战马,这家伙应该立刻能明白。
“当日街上行人众多,白龙受惊发狂,为何偏偏只踩伤了那郭守业一人?是巧合,还是……那人的位置、举动,本就引得白龙格外‘关注’?牲畜虽不会言,但某些本能反应,往往最直接。”
纪梓谦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身为王府护卫指挥使,负责王爷安危,竟让这等杀机潜伏身侧而毫无所觉!后怕与自责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让他几乎透不过气,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可惜啊,白龙通人性,却终不能开口告诉我们,那日它究竟闻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朱载圳拍了拍白龙凑过来的大脑袋,叹息一声,似有无限遗憾。
“王爷……是卑职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纪梓谦单膝跪地,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微微发颤,头深深低下。
“起来。”
朱载圳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沉静地看入他眼中。
“敌暗我明,彼时你我又如何能防?若非本王此番‘病中’得了些‘感悟’,怕也想不到这一层。”
“记住,此刻切莫声张,更不可露了行迹。他们要以为计谋得逞,本王依旧蒙在鼓里,或只当是意外。我们……才能看得更清楚。”
“稳住心神。往后的路,怕是更需你时时警醒。但面上,该怎样还怎样,莫让人看出端倪。”
他拍了拍纪梓谦紧绷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
“卑职……明白!定不负王爷重托!”
纪梓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重重抱拳行礼道。
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未散的惊悸,却已多了三分沉淀下来的坚毅与狠厉。
恰在此时,苏宫带着几名仆役,捧着食盒饭桌而来,殷勤的布菜声打破了院中凝重的气氛。
朱载圳神色如常地走向桌前,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恰在此时,苏宫带着几名仆役,捧着食盒饭桌而来,殷勤的布菜声打破了院中凝重的气氛。
朱载圳神色如常地走向桌前,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纪梓谦按在刀柄上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指节依旧苍白。
阳光正好,饭菜的香气飘散在院子里。
白龙安静地站在树下,偶尔甩动尾巴。
远处街市隐隐传来的喧闹,衬得这小院越发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