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52节
可严嵩偏偏不提内帑,只提国库。
严嵩当然知道皇帝的心思,可他有他的难处。
如今朝廷舆情滔滔,官员们连开海都反对得那么激烈,要是再说税银直接进内帑,那些人还不得炸了锅?朝廷可还欠着官员的俸银呢,户部的账本上,赤字一年比一年大。
这时候说要把税银直接划给皇帝,那不是往热油锅里洒水么?
嘉靖也知道严嵩的难处,可知道归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到嘴边的肉,他如何愿意放弃?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
天下的银子,本来就该是他的。
“吕方。”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转向了吕方。
“奴婢在。”
吕方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江南制造局是司礼监在负责。你说说,海贸的事情。”
吕方心头一跳,他知道皇帝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江南制造局所织的丝绸,除了供应宫廷和官员,还有不少都卖到了海外。那些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回主子的话。”
吕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江南制造局现每年能织二十万匹丝绸。大明的市场,丝绸六两一匹。如果能卖给海外商人,则可卖到十五两一匹。一匹相差九两,二十万匹就是一百八十万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还只是丝绸。还有瓷器、茶叶、药材、铁器,林林总总加起来,只多不少。那些海外商人,漂洋过海来到大明,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大明的货物就是金子。”
一百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在精舍内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嘉靖的呼吸微微一滞,光丝绸就有一百八十万两,只是差价。如果海贸全面放开,如果那些商贾的船队源源不断地出海,如果市舶司的税收能稳定下来……那数字,不敢想。
严嵩的眼皮也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海贸的利润大,可这里面牵扯的利益集团太多了。
嘉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眼睛依旧闭着,脑海里已经在飞速转动。
如今东南倭寇为患,北方俺答犯边,各地天灾不断,朝廷开支巨大,年年赤字,已然是财税枯竭。
开源节流势在必行,而海贸很显然就是开源,只要源头够大,大明就不会缺钱。
“老四。”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儿臣在。”
朱载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朗而沉稳。
“你说第一年免税,第二年收税。这税怎么收?谁来收?收了怎么解到京城?这些你想过没有?”
这是老问题了,可嘉靖问得很认真。他要知道,老四是随口说说,还是真的想过。
“儿臣想过。”
朱载圳答道,声音沉稳有力。
“市舶司可以重开,派宦官和锦衣卫去管。商贾的船出海之前,先在市舶司登记,报备货物种类、数量、目的地。由锦衣卫负责核查,确保没有虚报、瞒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回港之后,照章纳税。货物卖了多少,如实申报。谁要是敢偷税漏税,一经查实,罚没全部货物,并处十倍罚金,吊销出海资格,三代不得参与海贸。”
“还可以开设举报渠道,设下重赏,鼓励互相监督。严刑峻法,绝不姑息,让那些人知道,朝廷的银子不是好贪墨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立军令状。
“至于解银到京,可以走漕运,也可以走海运。漕运稳妥,海运快捷。儿臣以为,可以先用漕运,等海运安全稳定了,再考虑海运。银子到了京城,初期直接进内承运库,不入户部。等到后期海贸畅通,税银稳定,再由朝廷设立商税,归入户部统筹。”
嘉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入户部,直接进内承运库。
这才是他最爱听的。
老四很聪明,知道什么最能打动他。
税银先归内帑,等他吃饱了,再考虑户部。
至于什么时候算是“后期”,什么时候算是“稳定”,那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今天可以说“尚在试点”,明天可以说“仍需观察”,后天可以说“时机未到”。
拖个十年八年,内帑的银子早就堆成山了。
第351章 心动
“你说的倒好听。”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质疑。
“可那些商贾,会乖乖纳税吗?他们会不会少报、瞒报、谎报?会不会跟市舶司的官员串通一气,上下其手?那些商人,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父皇,这正是儿臣要说的。”
朱载圳笑了笑,那笑声里满是自信。
“市舶司的官员,不能用地方官,要用宦官。宦官没有家族,没有子嗣,不会在地方上生根,不会轻易跟商贾勾结。他们只忠于父皇,只替父皇办事。只要父皇给他们足够的信任和足够的银子,他们比谁都听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另外,账目也会定期清查,可以由父皇指定的京官负责。如有贪污腐败,抄家灭族,绝不姑息。宦官虽然可能贪,但他们没有后代,银子贪了也带不走。只要抄家够狠,贪多少不过是临时保管而已。到时候,银子还是父皇的。”
严嵩的眼皮跳了一下,吕方更是被说得心惊肉跳。
宦官管市舶司?
这是要把财权从文官手里夺过来。景王这一招,比什么都狠。
文官集团之所以势大,是因为他们控制了钱和权。
朝廷的钱是官员们交上来的税,交多少全看官员;权是皇帝只能靠官员管理地方,到了地方上就是官员们说了算。
如果把海贸的税收直接交给宦官,就等于是从文官手里挖走了一块肥肉。
这块肥肉,以前都是文官们偷偷的吃,如今被人抢走了,他们当然会跳脚。
可跳脚又怎样?银子是实实在在的,皇帝拿到了银子,谁还在乎他们跳不跳?
精舍内,嘉靖沉默了片刻。
他的心里在飞速权衡。
老四的话,句句在理。宦官的忠诚,锦衣卫的严厉,自己选的京官更是可靠,严刑峻法的威慑,抄家作为最后的补充手段,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他只是不想自己出面。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他只需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等结果就行。
“继续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想法。”
朱载圳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说。”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海贸的事,不能急,也不能拖。急了会乱,拖了会黄。儿臣以为,可以先从福建、广东两地开始试点。这两个地方离海最近,商贾最多,倭患不算重。开海之后,不但可以收税,还可以牵制倭寇,一举两得。”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等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到浙江、江苏,最后再考虑北方。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海贸这么大的事,更不能一蹴而就。”
“试点?”
嘉靖咀嚼着这个词。
“对。试点。”
朱载圳点了点头,声音笃定。
“先试一年,看效果。效果好,就继续;效果不好,就停。这样既不会伤筋动骨,也不会授人口实。朝廷也没有付出什么,都是商贾出钱出力。那些反对开海的官员,也找不到理由闹事。”
“他们要是闹,就说‘只是试试,又不是真要开’。等试出效果了,银子进来了,他们想闹也闹不起来了。”
精舍内再次沉默。
嘉靖闭着眼睛,脑海中飞速转动。老四的话,句句在理,条条可行。
试点,进可攻,退可守。效果好,就推广;效果不好,就停止。
官员们说不出什么,商贾们也不敢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