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66节
李月峰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最麻烦的是，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你打点了一个，还有十个；你打点了十个，还有一百个。层层叠叠，没完没了。草民有时候都觉得，这比走西域做生意还累。”
朱载圳的眉头皱了起来。
“送礼？送什么礼？”
“就是……给当地官员的孝敬。”
李月峰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像是在跟自己的脚尖说话。
“草民知道这不对，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不给，他们就在旁边使绊子，今天说你这不合格，明天说你那不合规。拖来拖去，什么事都办不成。那些官员，别的本事没有，拖字诀玩得比谁都溜。”
王现也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王爷，草民在山西做了几十年生意，跟官府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山西的官，好歹还讲点规矩，收了钱就办事。宁波那边的官，收了钱也不一定办事，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他们不怕你告，因为告也没用。他们是地头蛇，咱们是外来户。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朱载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这是本王疏忽了。”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出海的事，朝廷的旨意虽然下了，可地方上的官员未必买账。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背地里却可以搞小动作。拖你几个月，你就什么都做不了。等你熬不住了，他们再出来‘帮忙’，名正言顺地收好处。”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像是两把出鞘的刀。
“这样，你们把宁波港那些官员的名字记下来，谁收了礼，谁使了绊子，谁阳奉阴违，都记清楚。一笔一笔，一件一件，不要遗漏，也不要夸大。实话实说，本王要的是实据，不是口水。”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然后你们把名单交给锦衣卫。陆公现在负责宁波港的一切事务监察，圣旨之下，锦衣卫的眼睛盯着每一处角落。会给你们做主的。圣旨之下还有人敢中饱私囊、阳奉阴违，他们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
李月峰和王现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景王这出手也太狠了，直接让锦衣卫出手，这不是要那些官员的命吗？
锦衣卫的刀，从来不认人。
管你是七品知县还是四品知府，只要上了名单，就是诏狱的常客。
“你们不用担心，宁波港统筹是司礼监派人，监察是锦衣卫，管理是成国公负责，你们只管对这三方负责，其余的……不必理会。”
“还有，出海之后，安全是个大问题。”
王现又道，面色凝重。
“东南沿海倭寇猖獗，商船出了海，万一被劫……”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
朱载圳打断他，语气笃定。
“本王已经跟兵部打过招呼，让浙江、福建的水师加强巡逻。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至少能让那些倭寇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水师的战船虽然老旧，可火炮还在，威慑力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特许你们自己雇护卫。一艘船配多少，全看你们自己的需要。兵刃、弓弩，你们可以向成国公报备。成国公会替你们安排，不会卡你们。但有一条����兵器只能用于出海自卫，不能在大明境内胡来。”
“至于出海之后，你们是拿着朝廷的兵器去干海盗的勾当，还是去做什么，本王都不管。”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在海上画了一个大圈。
“你们这么多船一起出海，就是比起当年三宝太监的船队也不差了吧？三宝太监下西洋，宝船如云，旌旗蔽日，所到之处，谁敢不敬？你们虽然没有宝船，可胜在人多、船多、货多。倭寇再凶，也不敢轻易招惹这么大的船队吧？”
“这……护卫的开销……”
一个年轻的管事忍不住小声问道。
“开销当然是你们自己出。”
朱载圳转过身，看着那个管事，语气不容置疑。
“出了海，你们的安全就是你们自己负责。朝廷给了你们开海的资格，给了你们水师的巡逻，给了你们兵器的许可，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其他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能赚到钱，是你们的本事；赚不到，也别怨朝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风险从来都和机遇并存。”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颗荔枝，在手里掂了掂。
“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李月峰和王现对视一眼，知道这是王爷的底线，不敢再多说。
第365章 利益
身为商人，这点道理他们是知道的。想赚钱就得先下本，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们走西域也是一步一个血脚印，最后才开辟出商路的。
那些年，多少商队死在沙漠里，多少货物被流寇劫走，可活下来的人，都发了大财。
可就是这样，他们的商队也经常遇到流寇和沿途小国劫掠。
草原上、沙漠里、戈壁滩上，处处是危机。
可他们还是走过来了，还是赚到钱了。
海上的风险再大，能比沙漠里迷路还大？能比被流寇围困还大？
“行了，吃饭。”
朱载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连忙跟着动筷子，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人端起酒杯，向着景王敬酒。
今天商贾们自认为收获颇丰，景王不仅解决了衙门几乎所有麻烦，还指明了道路。
他们在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这可比他们自己开辟西域商路要好太多了。
酒宴持续到二更天才散去。
商贾们一个个满面红光，脚步虚浮，被仆役们扶着送出府门。
有人还在低声交谈，有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有人拉着张和的手，一个劲地说“王爷是好人，王爷是大好人”。
张和哭笑不得，只好让几个健壮的仆役把他们抬上马车。
朱载圳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爷，您觉得，他们能成事吗？”
张居正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该问的事。
“能成。”
朱载圳转过身，目光坚定。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出海是唯一的出路。”
他走了几步，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
“朝廷不会开边市。至少现在不会。俺答在北方虎视眈眈，开边市就是资敌。所以他们不出海，就只能回去做旱地买卖。一年赚的那点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颗荔枝，在手里慢慢转动。
“出了海，哪怕只有一半的船回来，也是几倍的利。他们是商人，商人最会算账。这笔账，他们比本王算得清楚。用钱财买一份希望，他们愿意。用人头赌一个未来，他们也愿意。”
张居正点了点头。
“就像这颗荔枝����”
朱载圳举起手里的荔枝，在灯笼的映照下，果壳泛着淡淡的红晕。
“在岭南，这不过是路边树上寻常的水果，就像我们这边路边的野果，一文不值。漫山遍野，没人稀罕。”
他剥开果壳，露出里面荔枝莹白如玉的果肉，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可如果把它运到京城，一颗价值一两银子。那可是一石多粮食啊。价值翻了千倍万倍，关键是还供不应求。你拿着银子，还不一定买得到。”
他把果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汁水甘甜，在舌尖化开。
“这就是商机。至于路上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在足够的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岭南到京城，几千里路，要保鲜，要快马，要人力，要物力。成本高得吓人。”
“可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做？因为利润更高。十倍的利，就有人愿意铤而走险；百倍的利，就有人愿意杀人放火；千倍的利，就有人愿意把命豁出去，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他咽下荔枝，看着手里的果核。
“海贸也是一样。风险大，利润更大。只要有足够的利，他们什么都豁得出去。船沉了，再造；货没了，再买；人死了，再招。只要有一船货回来，所有的损失都能补回来，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张居正若有所思。
“再说了，他们信本王。”
朱载圳把果核放在小碟子里，拍了拍手。
“本王答应他们的事，一件都没落下。开海的圣旨，本王请下来了；出海的章程，本王定好了；锦衣卫的监管，本王安排了。本王说过的话，一句都没食言。”
他站起身，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值钱。小商人重利，但真正的大商人重诺。因为他们知道，一时的利，赚的是今天的钱；一世的诺，赚的是未来的钱。他们信本王，所以他们敢把身家性命押在海上。因为他们知道，本王不会让他们输。”
张居正心头一震。他在翰林院读了这么多年书，见过这么多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景王这样，把“信”字看得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