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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4节

  更遑论徐家几乎垄断了江南的棉花种植与纺织贸易。

  张经总督东南,为了筹措抗倭军费,在地方上清丈田亩、催缴钱粮、甚至动过向富户“劝捐”的念头,徐家这头最大的“肥羊”,岂能不被盯上?

  徐阶书房暗格里,来自家乡族老诉苦求援的信件,早已积了厚厚一摞。

  “徐阁老,您是江苏人,吕阁老是浙江人。吕阁老已明言,张经在地方确有‘养寇不战、冒功糜饷’之实,王江泾之捷,乃赵文华、胡宗宪合谋力战所致。”

  “内阁之中,可就差您一位,还未对此事有个明确的态度了。”

  严世蕃见徐阶沉默,趁热打铁,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胁迫。

  他将“吕阁老”和“明确态度”咬得格外重。

  吕本也是阁臣,且籍贯浙江,与东南利益瓜葛更深。

  连他都已站队,徐阶若再孤悬于外,不仅显得不识时务,更可能被朝堂孤立起来。

  徐阶持着那份票拟,指节微微用力。

  书房内只闻烛火噼啪轻响。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身不由己的疲惫与顺势而为的决断。

  “既然吕阁老亦有公论,东南情势想必确实堪忧。为国除害,乃臣子本分。徐某……附议便是。”

  “稍后便拟一折,陈明张经在地方筹饷扰民、虚耗国力之弊,与内阁票拟一同呈送御前。”

  徐阶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

  他终究是妥协了。

  当严世蕃拿着这份几乎代表皇帝默许的票拟深夜登门时,他就知道,张经的命运已然注定。

  皇帝的意志,通过严嵩之手传达出来,无人能够违逆。

  既如此,与其无谓地螳臂当车,不如在这既定的败局中,为自身、为家族谋取一些利益。

  “徐阁老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东楼佩服。对了,张经一去,东南官场必然要有相应调整,一些与其沆瀣一气的官员也需清理。”

  “例如松江知府,任期将满,调任在即。后续接任人选,还需徐阁老多多费心,举荐些能干稳妥的官员才是。东南安,则朝廷安嘛。”

  严世蕃脸上绽开胜利者的笑容,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袍袖。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徐阶配合他们除掉张经,他们便在东南重要职位的人事安排上,给徐阶及其背后的江南士绅集团留出空间与方便。

  “分内之事,自当留意。小阁老慢走。”

  徐阶面色如古井无波,起身相送。

  他将严世蕃送至前厅门口,目送其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难测的静默。

  回到书房,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浓黑夜色。

  除掉张经,非他所愿,却势在必行。

  皇帝的意志、严党的逼迫、家乡的利益,交织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

  而在这妥协与交换中,他保住了家族在东南的根基,或许还能安插几个自己人。

  这无关对错,只是身处漩涡中心的生存法则。

  “叔大啊叔大,你现在可明白了几分?在这庙堂之上,很多时候,‘对的事’与‘能做的事’……并非一回事。”

  他望着翰林院的方向,喃喃低语。

第53章 余波暗涌

  严世蕃的轿子不疾不徐地行在已然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只余轿夫沉闷的脚步声与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的晃影。

  刚与徐阶完成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他心中正盘算着东南人事的后续安排,颇有些志得意满。

  忽而,前方街角转出一人,步履匆匆,几乎与轿子擦身而过。

  那人影借着轿前灯笼的光亮瞥见仪仗,身形一顿,迅速退至道旁,躬身拱手行了一礼,动作略显仓促。

  “何人?”

  严世蕃透过轿帘缝隙瞥见个模糊轮廓,并未在意,更无意停轿寒暄。

  这京城之中,值得他严东楼降尊纡贵、停轿叙话的人物,屈指可数。

  “回小阁老,方才那人,像是西苑值房的袁炜袁大人。”

  轿旁随行的贴身长随眯眼细辨了一下,凑近轿窗低声道。

  “袁炜?他不在西苑潜心炮制青词,夜晚在此作甚?找徐阶?”

  严世蕃眉头一挑。

  他立刻联想到刚刚离开的徐府,袁炜是徐阶门生,以青词得幸,虽官阶不高,却有直入西苑之便,算是清流中一个特殊人物。

  此人深夜急匆匆寻徐阶……

  “定有要事!快,回府!”

  严世蕃心念电转,一股敏锐的直觉升起,当即对轿外吩咐。

  轿夫闻令,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

  徐府书房内,徐阶尚在消化与严世蕃那场交易带来的复杂心绪,以及思量张居正离京可能带来的影响。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未及通传,袁炜已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

  “恩相!恩相!出大事了!”

  袁炜气息未匀,也顾不得平日礼仪,疾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懋中,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徐阶被打断思绪,见是自己素来沉稳的弟子袁炜如此失态,不由蹙眉。

  他对袁炜颇为器重,认为其性情持重,颇类己风,不同于张居正的锐气外露,袁炜甚至敛藏锋芒。

  “阁老,张居正……他,投靠景王了!”

  袁炜深吸一口气,语速依然很快。

  “什么?!”

  徐阶手中本欲端起的茶盏猛地一顿,几滴茶水溅出,他霍然抬头,脸上那常年如古井无波的表情瞬间崩裂,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可能!绝无可能!”

  “千真万确!学生刚从翰林院同僚处得知!”

  袁炜急道。

  徐阶强自镇定,但胸口那股突如其来的闷窒感却异常真实。

  “你们都出去。”

  他挥手屏退左右,仆役们出去,紧紧关上房门。

  室内只剩下师生二人,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究竟怎么回事?叔大怎会……”

  徐阶紧盯着袁炜,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恩相!那张叔大背信弃义,见利忘义,已然改换门庭,投靠景王,实乃……”

  袁炜脸上满是愤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样情绪。

  “住口!”

  徐阶罕见地厉声打断,面色沉郁。

  叔大品性,我深知。他绝非此等朝秦暮楚之人!其中必有隐情!”

  尽管刚刚“劝退”了张居正,但徐阶内心深处,依然认可这位弟子的风骨与原则。

  “恩相!您怎的还替他说话?此事如今翰林院上下尽人皆知!上百双眼睛看着景王殿下今日亲临,与张居正密谈良久,随后殿下当众宣布张居正已应允王府侍讲之职!张居正本人并未当场否认!此刻,他怕是已在景王府安榻了!这还不是投靠?”

  袁炜被斥得一怔,随即更急。

  “当众宣布……并未否认……”

  徐阶捕捉到这几个关键,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竟有些坐不稳。

  “恩相!”

  袁炜慌忙上前搀扶,将徐阶扶稳。

  “恩相切莫动怒,保重身体要紧!为了那等……那等不识好歹之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袁炜连声劝慰,他话语中,“叛徒”、“不识好歹”几欲脱口而出。

  徐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不仅仅是被弟子“背叛”的痛心,更有一种精心布局被打乱的震怒与失措。

  他让张居正“回乡静养”,本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既是保护,也是磨砺,更是为了在将来更关键的时刻启用这颗重要的棋子。

  如今,这颗棋子却被人半路截胡,落入了……景王,那个背后站着严党的景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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