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60节
第469章 捐银
丹墀之下，百官尽数垂首缄默，鸦雀无声。
无人敢接话，无人敢出头。
谁都清楚，今日这捐银不是乐善好施，是御前摊派、圣前尽忠。
捐少了，是心不诚；推辞了，是无君无父；沉默，就是默认私心重于君恩。
满朝文武屏息敛声，一个个立得笔直，却皆是牙关紧咬、心头苦涩，谁也不愿凭空割掉自家多年积蓄、人情油水。
御座之上，嘉靖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朝班，看着眼前这群平日里巧言颂圣、满嘴忠君爱民的臣子，此刻尽数装聋作哑、闭口不言。
一股冰冷的恼怒，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老四方才所言，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失衡：
朕为天下君父，夙夜忧劳，担四海疾苦、扛天下重负，宫室多年未修，早已破旧不堪，朕居于偏殿陋室，清修勤政、从不敢耽于享乐。
可你们呢？
京中百官，日日笙歌、夜夜宴饮，锦衣玉食、车马奢华，府邸层层叠叠，娇妻美妾、珍玩无数，日子过得奢靡安乐、富贵滔天。
朕受苦，尔等享乐；朕勤俭，尔等奢靡。
如今不过是让尔等拿出些许零碎家财，为君父重建一座安身修道、理政御世的大殿，居然满堂死寂、无人响应！
这一刻，嘉靖心中最后一丝体恤臣子的念头彻底消散。
他心态彻底翻转：
臣子食君之禄、享盛世太平，所享一切富贵皆是君父所赐。今日捐银助工，不是苛索，是本分，是孝道，是天经地义！
肯出钱，便是忠心；肯舍财，便是孝顺。至于平日贪墨与否、私藏厚薄，他全然不在乎，忠君的便是好官，无父无君的便是昏官！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圣颜愈发沉冷之际。
东班班列之中，严世蕃豁然跨步出班，身姿昂扬，高声叩拜：
“陛下！臣捐银一万两！愿助新殿早成，使陛下安居仙阙、潜心玄修、静养圣体，永镇大明山河！”
一言落地，满堂震动！
一万两！
绝非小数目！远超朝堂所有人的心理预期！
众人还未回神，严党重臣紧随其后，争先恐后出班表态。
吏部尚书万��躬身高声：“臣捐银五千两！愿尽臣子孝道，祈陛下圣寿万年！”
刑部尚书叶镗紧随叩首：“臣亦捐银五千两！为君分忧，义不容辞！”
余下严党中层、部属、亲信官员，纷纷接连开口，争先恐后报出银数：
四千、三千、两千……最低者亦足足一千两！
短短片刻，严党一系官员尽数捐银完毕，人人踊跃、个个赤诚，仿佛为国输财、为君尽孝乃是毕生荣耀。
这一幕，彻底看傻了殿中所有中立官员、清流臣子。
他们呆呆立在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满脸难以置信。
所有清流、科道、寒门京官，脑子里只剩一个疑问：
严党这群人素来惜财如命、贪墨无度，今日怎会如此大方？一次性捐出这么多银子？他们不怕日后清算、留下巨额赃银把柄吗？
可仅仅一瞬，所有人瞬间通透、浑身冰凉！
事后清算？那只是虚无缥缈的未来祸患；今日圣前沉默，是即刻降临的灭顶之灾！
严党手握大权、深谙圣心，看得最通透，皇上此刻已然心里失衡，不表态便会心存芥蒂。
今日谁不捐、谁捐得少，谁就是心里无君、无孝、无忠！
今日敢迟疑，日后必被皇帝牢牢记在心里。
朝堂升迁、差事、圣眷，尽数断绝！
更甚者，一句“不忠不孝，无父无君”，便可落职罢官、下狱问罪！
相比仕途尽毁、圣心厌弃，区区几千两白银，根本不值一提！
想通这一层，满朝中立、清流官员浑身一寒，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
原本咬死牙关、打算一文不出、蒙混过关的官员，纷纷面色紧绷，相继出班叩拜。
“臣愿捐银八百两，为三殿大工尽绵薄之力！”
“臣捐银六百两，恭助殿工，以尽愚忠！”
“臣愿倾尽薄产，为君父分忧！”
一时间，皇极殿内，此起彼伏尽是捐输请命之声。
方才死寂沉闷的朝堂，瞬间化作一片赤诚忠君之景。
看着争先恐后、踊跃输财的满朝文武，御座之上，嘉靖紧绷的面容终于缓缓舒展，嘴角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在他眼中：
贪财无妨、牟利无妨、私蓄丰厚亦无妨。
为官者，只要心中有君、懂得尽孝、遇事肯为君父舍财分忧，便是良臣，便是可用之臣！
殿内颂圣之声再起，较之方才空洞的辞藻，此刻多了一层实打实的财力效忠，愈发显得赤诚浩荡。
朱载圳立在东西班列正中间中，眼底含着淡淡笑意，静静看着这一幕。
满朝文武的银子、严党的大出血、皇帝的心满意足，尽数入了他的局。
捐献之声渐渐落定，殿内尚浮动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赤诚之气。
朱载圳面带浅笑，向前半步，清朗的话音再度响彻奉天殿。
“各位都是朝中重臣，果然都是忠君爱国之辈，是我大明肱骨！本王身为父皇儿子也不能落后，本王出银十万两！”
朱载圳笑着开口道。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骚动，一众大臣纷纷抬眼望向奉天殿中间站着的景王，神色满是错愕。
十万两白银，绝非寻常府邸可以轻易拿出来的巨款，亲王一年不过五万两的俸禄，景王这才出宫三年，怎么可能拿出十万两？王府不用开销？
“吕公公，您让人记录一下吧！三大殿太旧了，早些筹到银子早些就能开工，三大殿修好了，也是我大明的荣耀，届时大朝会，父皇于新殿之中亲政，文武百官列于其下，番邦使者跪于阶前，万国来朝，那才是古今第一盛世！”
朱载圳转头望向立于御座侧旁的吕芳，语气从容。
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亲自督办登记，再合适不过。
身为内相，日日伴君左右，由他经手统计捐银，便是把这笔账目直接交到了皇帝眼皮底下。
吕芳抬首望向御座之上的嘉靖，静待圣谕。
嘉靖随意抬手一挥，淡淡示意准奏。
吕芳当即躬身领旨，一挥手，两队小太监捧着黑漆托盘上前，托盘上铺着空白的桑皮账册，砚台毛笔一应俱全，顺着文武的班次逐一上前核对、落笔登记。
第470章 杀鸡儆猴
眼见司礼监当场建档记录，事后还要官员亲笔画押确认，百官脸上顿时如同吞了苍蝇一般，难看至极。
不少人本存了几分侥幸，御前随口报一个体面数目，出宫之后便百般拖延、层层缩水，虚与委蛇。
可如今当着帝王的面由内廷建档在册，白纸黑字定下数额，再也没有半分周转腾挪、偷减银钱的余地。
轮到裕王朱载��之时，小太监捧着账册静静等候。
朱载��喉头微滚，神色局促难安。
老四一开口便是十万两，自己身为兄长，捐银万万不能低于这个规格，可裕王府开支浩繁，府中库房空空荡荡，便是一万两白银都难以仓促凑齐。
焦灼之下，朱载��不由自主朝着东班前列的徐阶悄悄投去求助的目光。
徐阶神色不动，衣袖遮挡之下，悄悄伸出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示意五万两。
朱载��定了定神，咬牙出声：“本王捐五万两！”
小太监俯首落笔，在账册之上郑重记下：裕王，捐银五万两。
随即托着笔砚上前，将毛笔递至朱载��面前。
朱载��面色沉沉，指尖捏着狼毫，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讳，落笔之时，心底满是苦涩无奈。
“又被老四压了一头！”
司礼监的人顺着朝班依次登记画押，整件事眼看就要顺顺当当敲定下来。
正当殿内一片肃穆，诸事稳妥推进之际，奉天殿殿门之外，一道清亮却执拗的声音陡然穿透殿中沉寂，直直送入所有人耳中。
“王爷，为君父尽孝自是我等臣子的责任，可官员情况不尽相同，很多官员没有家业，没有祖产，也没有富裕的亲朋好友，只靠着微薄的俸禄生活，实在是拿不出钱财，难道我等就算不忠不孝么！”
朱载圳闻声转头，目光投向殿门处。
只见一名身着青布官袍的官员立在门槛之外，衣衫洗得微微泛白，形制陈旧朴素，脊背却挺得笔直，风骨凛然。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望向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