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61节
面上一个个摆出肃穆凝重之色,不少人刻意绷紧面容,一副替君父抱不平的模样,可心底皆是暗自雀跃。
终于有人敢站出来说这句话了。
这几乎是此刻绝大多数官员心底共同的心声。
谁都不情愿被这般御前强制摊派银两,可圣驾在前,无人敢率先忤逆。
如今此人挺身而出,所有人都默默观望,等着看景王该如何应答化解这番诘问。
朱载圳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淡笑,从容开口:“你是何人?进来说话!”
那青袍官员闻言整了整朝服,抬步踏入巍峨大殿。
此人约莫三十余岁,容貌儒雅斯文,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刚直之气。行至丹墀之下,他撩袍跪倒在地,向着御座深深叩拜。
“臣翰林院编修,李青源,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整座奉天殿的气氛瞬间再起波澜。
原本按着次序登记捐银的小太监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这名跪在殿中的翰林身上。
御座之上的嘉靖微微坐直了身子,沉默地注视着阶下之人,心中虽然不快,但脸上毫无波澜,仿佛这名突然出列的翰林院编修,根本引不起他半分兴致。
李青源言辞分寸拿捏得极是巧妙,话语含蓄克制。
他只言官员家境贫富不等,既不曾直指捐银丰厚之人暗藏贪腐,也不曾斥责无力捐资的官员吝啬自私。
这番诘难,不偏不倚,径直将难题抛还给了景王朱载圳。
朱载圳垂眸望向跪在丹墀之下的李青源,缓缓开口:“李青源,你问得极好。诚然,朝中百官境遇各不相同,本就不可一概而论。”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目光尽数凝在朱载圳身上,人人屏息静观,都想瞧瞧这位行事出人意料的王爷,今日又会说出何等惊人的对策。
“只是忠君尽孝,本就贵在诚心,不在财帛。寻常百姓之家,子女侍奉双亲尚且各有分工:奔波在外谋生者,多出钱财供养;朝夕守在膝前之人,便多出心力侍奉。今日朝堂亦是同理,自当是有钱者出钱,无力捐资之人,便出力报效君父!”
朱载圳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言道。
李青源闻言面色骤然一白,心头猛地一紧,只当景王是借机挟私报复。
若是真要一介翰林文官远赴工地劳作服役,他日士林之中,自己再无立足颜面,他急忙抗辩。
“王爷!我等皆是朝廷命官,平日尚有庶政公务需要处置,更何况……我等全然不懂营建造殿的手艺!”
朱载圳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李青源,你胡思乱想些什么?谁要你亲自上阵搬石造屋了?翰林院本就是笔墨文章之地,尔等皆是寒窗苦读夺得进士功名,文采斐然。”
“此番重修三大殿,殿宇落成之后,殿内壁画题咏、铭文赋辞缺一不可。这般旷世盛举,更少不了贺表颂章、斋醮青词以佐玄修。往后尔等每日呈交一篇文章辞赋,便是为君父分忧出力,何尝不是尽忠尽孝?”
话音一顿,朱载圳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目光沉沉盯住跪在地上的官员,尾句语气陡然沉厉冰冷,不复方才从容和气:
“你心中究竟在顾虑什么?莫非以为君父贪图尔等微薄家财?你牢牢记住,陛下富有四海,执掌天下万民。君父所求,从来不是金银财物,是要尔等以身作则,恪守人臣孝道,看的是一片赤诚本心,贵在至诚,不在于虚浮表象!”
凛冽的话语重重落在大殿之中,李青源浑身一颤,背脊沁出一层冷汗,慌忙伏身叩首,连连伏地请罪。
他方才还暗自揣测景王刻意刁难报复,此刻方才幡然醒悟,这一番对答,分明就是杀鸡儆猴,今日便是拿他一人,定下整个捐输助工的规矩。
一旁登记账册的小太监静静伫立,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今日这场御前捐献,再无人能够寻得借口推诿逃避。
有钱捐银,无钱便以笔墨文章抵偿忠心,景王早已堵死了所有退路。
第471章 圣眷
随着小太监们执笔落字、逐一登记画押,司礼监一众宦官有条不紊统计核算,满朝文武的襄宸捐银数额尽数落入账册,再无半分错漏、半分回转余地。
良久,总账核算完毕。
吕芳双手捧着厚厚的御记账册,躬身缓步上前,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朗声回禀:
“启禀陛下,今日文武百官、宗室藩王尽数输诚报效,共计捐银三百二十一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动。
谁都清楚,景王此前核算新式三殿工期工费,只需二百五十万两便足以落成新宫。
此番百官踊跃输财,足足多出七十一万两盈余。
这笔多余的银两,不入国库、不经工部,依照宫廷旧例,自然归入皇帝内帑,专供嘉靖西苑修道、炼丹祈福、营建玄坛道场所用。
御座之上,嘉靖闻言双目微亮,豁然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一扫先前的阴郁恼怒。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神色舒展无比,悠然说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今日三百二十一万,万物归一,正合天道玄理!百官赤诚孝心,朕尽数知晓,尽数记在心里!”
积压多日的郁结、心中的失衡猜忌,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在嘉靖眼中,银子多少是其次,满朝文武主动尽孝、诚心归顺,才是最合天意、最慰君心的结果。
这证明他还是牢牢地掌握着天下!
阶下文武百官闻言,齐齐暗自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地,只要皇帝满意,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今日人人大出血,勋贵、高官数千上万捐输,中下官员倾尽家底,可谓割肉忍痛。
但众人心里通透至极: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官位权柄才是立身根本。
只要圣眷未失、官职尚在,今日损耗的银两,来日总有法子补回。
破财免灾,躲过了御前失仪、不忠不孝的大罪,已是万幸。
心结尽解,龙颜大悦,接下来的朝会气氛前所未有的和煦宽松。
早年嘉靖临朝,多疑冷峻、喜怒无常,对臣工奏报多是驳回斥责、冷言质询,诸事严苛、分毫不让。
可今日心境舒畅,兴致极高,竟耐下性子,逐一聆听百官政务奏报。
不仅耐心纳谏,更是接连降下宽仁政令:
传谕九边各镇,本年度边关将士粮饷普加一成,犒劳戍边将士、安抚边境军心;
去年遭水灾的江南、中原数省,还有遭地震的西南数省,免征苛捐杂税,暂缓徭役,放任地方休养生息,全力恢复农桑民生;
同时驳回数起严苛追责的参劾奏折,宽恕地方小吏细微过失,朝野风气一时宽松和煦。
满朝文武又惊又喜,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
或许今日破财捐银,未必是坏事。
若陛下日日皆是这般宽和勤政、体恤臣工万民,大明何愁不治?只可惜这般盛世气象,代价却是掏空了众人的私囊,寻常官员实在难以长久承受。
时辰缓缓推移,转瞬过了正午。
嘉靖端坐御座多时,修道之人本就不耐久坐劳神,此刻已然面露倦色。
百官见圣体疲惫,也纷纷止住奏禀,不再多言政务。
吕芳察言观色,即刻上前一步,高声唱喏:“时辰已至,圣驾劳顿����散朝!”
一声令下,紧绷了整整一上午的百官瞬间如蒙大赦。
一众官员僵立丹墀数时辰,肃立不摇、不敢乱动,双腿早已麻木僵硬、气血阻滞。
年轻官员尚且勉强支撑,那些年过六旬的老臣更是腿脚酸软、摇摇欲坠,不少人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身旁同僚连忙伸手搀扶,彼此相互借力支撑。
一时间,巍峨庄严的奉天殿外,方才肃穆庄严的文武百官,此刻皆是步履蹒跚、姿态狼狈,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缓缓退出宫门。
人人身心俱疲,脑力耗尽、双腿废软,别说处理衙署公务,此刻只想回府倒头酣睡,消解今日身心双重煎熬。
朱载圳立于宗室班次前列,看着纷乱退场的百官,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今日布局,步步稳妥、尽数达成,他很满意。
既解了三殿营建的钱粮困局,又赚足了父皇的圣眷,一举两得,堪称完胜。
至于得罪文武百官,那都是小事,文武百官在皇权面前,只是陪村。
诸事落定,他也转身准备离宫。
“王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胖乎乎的黄锦快步上前,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朱载圳驻足回身,从容含笑:“黄公公?不知有何指教?”
“奴才万万不敢指教王爷。”黄锦连忙躬身,压低声音,凑近轻声道,“陛下龙心大悦,特意传旨,请王爷移步西苑觐见!”
朱载圳微微颔首,笑意不变:“有劳公公引路。”
说罢,便跟着黄锦转身,径直往西苑方向而去。
这一幕被尚未走远的文武百官尽数看在眼中,众人目光流转,心思纷纷活络起来。
御前单独召见,乃是无上殊荣!
今日景王一番操作,彻底讨得陛下欢心,圣眷已然远超从前,朝中局势,怕是要变天了。
不远处,裕王朱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双拳暗暗攥紧,心底又妒又恨,咬牙切齿。
老四今日风头出尽、圣眷加身,可偏偏得罪了满朝文武,百官今日破财,人人心中对景王暗藏怨怼。
一念至此,朱载��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暗暗打定主意,回宫之后立刻授意府中之人,暗中散布流言,宣扬景王为博圣宠、欺压百官、苛索臣僚、媚上欺下。
即便造不成实质性的构陷罪责,也要败坏朱载圳的士林名声,让满朝文武彻底疏远景王、心生抵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