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69节
朱载��这番话，一下子卸去了高翰文心头一部分重担，可依旧不太明白裕王的意思，这是拉拢自己？还是试探自己？
他固然有才，可身在翰林院，不过是清贵闲职。
探花出身，名头响亮，却久居词臣，没有实职，空有一身才学，却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严党虽赏识他，却也只把他当作装点门面的文士，并没有给他外放建功的机会。
可若是追随裕王，便是押上全部前程。
一旦新政失败，或是裕王失势，他这个背叛严党的人，必将万劫不复。
高翰文沉吟片刻，斟酌词句，缓缓开口：“殿下，臣蒙陛下点为探花，久居翰苑，也想为国效力。只是东南局势错综复杂，新政干系重大。臣只恐能力不够，耽误殿下大事！更何况臣在京城也有不少旧友……”
他没有明说严党，只是说旧友，如果跟随裕王，那就是背叛严党，如果裕王不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那他便不能轻易投靠。
这是他的试探，也是心底最实在的担忧，官场如战场，一个选择出错，不光自己可能性命不保，还很可能连累家族。
朱载��看透了他的心思，知道光靠大义打动不了这位饱读诗书的探花，他知道这位探花郎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答复和前程。
朱载��微微一笑，目光郑重地看向高翰文，抛出条件：
“本王可以给你承诺。此番东南之行，若是改稻为棉新政能够顺利推行，功成之日，本王必向父皇保举你，授你五品实职。”
一句话落下，高翰文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闪过震动。
五品实职！
他如今只是翰林院修撰，官阶不过从六品的闲职位。
在翰林院熬资历，想要挣得一个五品实缺，不知要熬多少年月，还要看机缘。
多少鼎甲出身的才子，困在翰苑蹉跎半生。
眼前，一个实打实的机会摆在面前。
一边是严党，只能给他虚名，给他文人的礼遇，却不肯放他出去执掌实务；一边是裕王，手握皇命，只要事成，便许诺五品实官，能让他真正施展抱负。
可风险同样巨大。
跟着裕王，便是站到严党的对立面。日后一旦出事，严党不会念旧情，裕王也未必能保全自己。
高翰文内心剧烈博弈，脑海之中反复权衡。
他是江南世家子弟，自幼熟读经世之学，心中也有济世安民的抱负，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舞文弄墨的翰林。
可官场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沉默许久，厅堂之内只有窗外风声。
朱载��并不催促，静静等着他的答复。
他心里很清楚，高翰文不是愚钝之辈，这是一场双向的赌博。
自己赌他的才干、他对江南的熟悉；高翰文赌自己的能力，赌新政能够成功。
良久，高翰文深吸一口气，躬身下拜：
“臣，愿追随殿下，赴东南，共襄新政！”
朱载��脸上露出笑意，心中大石落地。
老四能从清流阵营夺走张居正，今日，他便从严党阵营，拿下这位天子亲点的探花高翰文。
这一步棋，既是为东南新政觅得人才，也是在储位之争上，狠狠回敬了老四一记。
一旁的李春芳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清楚，这一场招揽，看似是为国选才，背后，却是两位皇子之间无声的较量。
敲定高翰文之后，朱载��并未就此停手。
他重新拿起名册，又细细拣选了三名翰林院编修、两名检讨。这几人虽无鼎甲光环，却都年轻精干，或是通晓钱粮簿册，或是熟稔刑名文案，正好分担新政里繁杂文书、勘察田亩的琐事。
一番遴选完毕，随行班底初具模样。
裕王将名册交还李春芳，淡淡嘱咐几句，便带着新挑选的一众翰林出了翰林院。
车马仪仗徐徐离开，一路往裕王府方向而去。
方才裕王在翰林院偏厅中召见高翰文、点选随员的一幕，早就落在翰林院不少人的眼里。
翰林院中本就潜伏不少亲近严党的词臣，方才听闻裕王特意召高翰文问话，便已经暗自留心。
待到亲眼看见高翰文整理衣袍，随裕王的队伍一同走出翰林院大门，这些人心中顿时一惊，不敢耽搁，立刻遣心腹小厮快马奔赴严府报信。
第482章 所见略同
消息一路穿过京城街巷，送入严府的后院书房。
此时郑必昌、何茂才从浙江送来的密信刚刚送到严世蕃案头，他正捏着信纸，琢磨浙江那边如何布局，就是不插手新政，也要恶心一下清流。
下人匆匆进门，低声禀报翰林院传来的消息。
“小阁老，翰林院来人密报����方才裕王殿下驾临翰林院挑选随员南下江南，竟选中了高翰文随行！高翰文已经应下，跟着裕王的车驾一同出了翰林大院！”
“什么？”
严世蕃手中的信笺“啪”地落在案上，眉头骤然拧起，眼底满是错愕。
高翰文！
那是他们严家一直着意笼络的人。
少年探花，江南大族，才貌双全，原本是严党预备慢慢栽培、将来放到地方上有大用的棋子。
他万万没料到，此人竟然被裕王直接挖走，答应随同南下推行改稻为棉。
严世蕃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心头纷乱，一时猜不透其中关节。
“这高翰文平日里常来严府赴宴，言语间一向亲近我们，怎么转眼就应了裕王？”
他沉吟片刻，随即唤来身旁心腹：“再去打探，问清楚。裕王许诺了他什么？是威逼了还是许了实官？高翰文答应的时候，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于裕王的威势？”
“还有，此事切莫声张。翰林院里面还有咱们的人，盯着高翰文接下来的动静，看他是否真一心跟着裕王，还是权宜之计，假意应承。”
心腹领命正要退下，帘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严嵩拄着拐杖，缓缓走入书房。
方才的话，他已经在外听了大半。
严嵩枯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缓缓落座，低声开口：“不用急着派人去诘问高翰文。”
“父亲？”
严世蕃转头看向严嵩。
“裕王这一手，用意明明白白。”
严嵩微微闭眼，缓缓说道，“景王去年带走张居正，是取清流之才；如今裕王特意挑走高翰文，是要从咱们严党这边夺人。他要的从来不止是高翰文这个人帮他办新政，更是做给朝野、做给陛下看。”
“他要告诉所有人，严党之中，亦有人才愿意归附于他。既是向景王争一口气，也是向圣上表他能容人、能用人。”
严世蕃攥紧拳头：“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高翰文跟着他去浙江？此人是江南大族出身，熟知东南乡绅脉络，若是真心辅佐裕王，咱们在浙江布下的局，怕是处处受制！”
严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你不必把他看得太重。高翰文固然有才情，诗文风雅，容貌亦是出众，可此人缺少主见，遇事摇摆，心性犹豫，根本无法独当一面，担不得大事。”
“他最适合的去处，本就是翰林院，修书撰史，吟诗作赋，做个装点门面的词臣罢了。像他这般的人物，翰林院之中一抓一大把。”
“不过是个虚名鼎甲，没有经世实干的阅历，也没有决断大局的魄力。裕王把他挖走，便让他走。不必可惜，更不必大动干戈去阻拦。”
严世蕃微微一怔，仍有顾虑：“可他毕竟熟知江南世族人情，若是到了浙江，当真全力辅佐裕王……”
“东南那是何等泥潭。”严嵩缓缓睁开眼，目光深沉，“朝堂上的口舌之才，到了地方实务之中，未必顶得住官绅宗族层层纠葛。他心中有抱负，可也贪慕前程。裕王许他一些好处，不过是给他画下一张大饼。”
“真到了浙江，遍地利益纠葛，豪强盘根错节，他能不能站稳脚跟，尚且难说。我们不必主动出手对付他，只需要传信给郑必昌、何茂才，多加留意便是。若是他识时务，尚可利用；若是他执意要替裕王冲锋，自有东南的局面去磨他。”
严世蕃凝神细思，渐渐领会严嵩的意思。
“儿子明白了。高翰文本就只是个文士，并非可以托付大事的柱石。裕王自以为得一探花，得了臂助，却不知江南的水，远不是一名翰林探花，就能搅得清的。”
“不错。”
严嵩轻轻颔首。
议罢高翰文之事，严世蕃心中终究放不下这点异动。
在他看来，无论此人资质深浅、能不能担大任，终究是自家圈层被裕王当众撬走一人，若是全然不作反应，反倒显得严党怯懦。
思虑已定，他整理衣袍，径直乘车去往景王府。
景王府。
朱载圳今日无事，正坐在暖阁之内闲阅一本野史，不得不说写野史的都是人才，写得肯定不保真，但野是真的野。
听闻严世蕃登门求见，当即传召入内。
“老师今日怎得空闲来本王府上？”
朱载圳放下书卷，神色闲散，全无朝堂紧绷之意。
严世蕃行礼落座，也不绕弯，开门见山。
“王爷，出了一桩趣事。今日裕王驾临翰林院选人南下推行改稻为棉，偏偏挑走了高翰文。此人素来与我府上亲近，今日竟然骤然投效裕王。”
严世蕃说完就看着朱载圳的反应，他本以为朱载圳会稍加重视，谁知听完之后，朱载圳只是淡淡一笑，毫无波澜。
“高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