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71节
朱载圳看着朱载��笑道。
“四弟，这是哪里的话，这是翰林院你也去过，为兄可没有横刀夺爱！”
朱载��见老四有反应了，兴致更高了，得意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久闻高探花才名，既然即将赴东南主持改稻为棉的新政，想必实务也了得，不知阁下对改稻为棉新政，有何独到见解？”
朱载圳看着朱载��身后的高翰文问道。
高翰文见景王主动问询，精神一振，却没敢直接开口，而是看向了身前的裕王，他现在是裕王的幕僚，一切都得听裕王的。
朱载��对着高翰文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说。
高翰文这才行了一礼，向前半步，开始夸夸其谈：
“王爷明鉴。浙江近些年水患接连发作，又逢倭寇袭扰地方，民生凋敝，朝廷年年调拨白银粮食用于赈济，国库负担沉重。晚生以为可行‘以改兼赈’之策，借着改稻为棉的契机安置流离百姓，百姓改种棉花后有了生计，赈济的开支自然缩减。”
“一边铺开棉田、充盈织造税源，一边省下赈灾银两，一举两得，可为朝廷纾解财政压力。”
他语调抑扬顿挫，自觉逻辑周密，脸上隐隐露出几分自得。
朱载圳安静听完这番长篇大论，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倾听姿态，心底却冷冷发笑。
东南的水患牵涉河湖水利多年积弊，倭寇的兵祸牵扯东南官场、卫所、海禁、海商、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等多方纠葛，哪里是一句以改兼赈就能轻易抚平？
高翰文只从书本与邸报里拾取只言片语，看不到地方盘根错节的利害，空有漂亮的构想，全然纸上谈兵。
朱载圳眼底的不屑又厚重了几分。
高翰文空有探花虚名、俊朗皮囊，却无主见、无定力、无实干之才。
附庸风雅有余，经世济民不足，遇事摇摆，难堪大任。
一个志大才疏、急于证明自己的是裕王，一个虚名在外、不堪实务的是高翰文。
二人并肩而立，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绝配无疑。
心中嘲讽翻涌，面上朱载圳依旧温和有礼，淡淡开口：
“皇兄得天家重托，执掌东南财赋新政，又得高探花此等名士辅佐，自是国运兴隆，皇兄此番南下，必能安民富国，政绩斐然。弟在此，提前恭祝皇兄马到功成。”
话语恭敬、礼数周全，却无半分艳羡，半分忌惮。
全然是一副冷眼旁观、随便你折腾的姿态。
朱载��一番精心准备的炫耀，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之上。
他预想中的错愕、不甘、落寞、忌惮，通通没有出现。
朱载圳的平静从容，反倒衬得他方才的洋洋自得，格外浅薄可笑。
朱载��心中略有憋屈，却只当朱载圳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是大势已去之后强行装出来的镇定。
他冷哼一声，最后补了一句：
“四弟安心在京休养便是。朝中大局、东南实务，今后自有为兄一力担之。你只需安稳守分即可，静待为兄捷报。”
说完，不等朱载圳多言，他带着一脸胜利者的姿态，转身拂袖，带着高翰文登车离去。
车马隆隆远去，王府门前重归安静。
杨继盛眉头微蹙，低声叹道：“裕王殿下心性太躁，储位大局，岂是一时新政便能定夺。这般急于炫耀，反而落了下乘。”
张居正缓缓开口，语气沉静：“裕王殿下急于建功，急于炫耀，心浮气躁，最易被局势拿捏。东南泥潭万丈，此番南下，吉凶难料。”
朱载圳望着远去的车驾烟尘，嘴角勾起一抹漠然轻笑，淡淡开口：
“无妨。他想演，便让他演。他想争，便让他争。跳得越高，日后摔得越重。”
“一个心浮气躁的裕王，一个不堪大用的高翰文。这二人南下江南，哪里是推行新政，分明是去给东南那群官绅豪强送功绩、送笑话的。咱们静观其变即可。”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正阳门外的官道便已人声渐起。
裕王朱载��南下江南的仪仗，早早排布整齐。
青旗、戈矛、仪卫依次列于道旁，数十辆大车装载公文、印信、行囊，还有随行翰林、属官的行李。
骑兵护卫环伺左右，马蹄踏在微凉的泥土上，时不时打个响鼻。
此番出京，乃是奉旨去东南推行新政，亲王仪仗规格更是远超寻常督抚离京，浩浩荡荡，引得路边百姓远远驻足观望。
徐阶、高拱带着一众清流官员，早早便候在正阳门外的长亭。
徐阶一身素色朝服，须发微白，神色稳重，不动声色。
高拱立在身侧，面色刚毅，眼神里藏着殷切期盼，身后一众翰林院编修、科道言官，皆是裕王一系，齐齐静立等候。
不多时，车驾轱辘声响，裕王朱载��在侍从簇拥下缓步走来，高翰文紧随其后。
高翰文换上了出行的官袍，腰佩牙牌，身姿挺拔，眉宇间虽然严肃，但那意气风发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朱载��看见长亭下送行众人，脸上顿时添了几分神采，快步上前。
“诸位师傅，劳烦大家一早赶来相送。”
徐阶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殿下身负皇命，赴东南推行改稻为棉，关乎天下财赋、江南万民。此去路途遥远，风波暗藏，还望殿下万事审慎，切莫急躁。”
高拱上前一步，语气激昂，拱手高声道：“殿下！东南新政，乃固本安民之举。我等在京，必为殿下稳住朝堂，遥作后盾！但浙江豪强盘根错节，官商勾连，遇事不可轻信地方官吏之言。高大人随侍身侧，还需二人同心，守住本心，务使新政落到田亩，惠及百姓！”
高翰文连忙上前，对着众人拱手，朗声道：“诸位大人放心！晚生定辅佐殿下，恪守‘以改兼赈’之策，不辱翰林身份，不负陛下与殿下托付！”
一众清流官员纷纷上前，依次行礼，或叮嘱路途保重，或是预祝新政大功告成，言语之间，皆是寄予厚望。
朱载��望着眼前一众倾心辅佐自己的臣子，心中意气更盛。
昨日在景王府积攒下的那一丝不快，此刻尽数散去。他抬手虚扶，高声对众人说道：
“诸位请起。父皇将东南重任交于本王，便是信得过我。此番南下，本王定当革除积弊，推行棉田新政，安顿流离灾民，理清东南财赋。待到功成之日，本王再回京，与诸位同庆！”
第485章 南下
浩浩荡荡的车马沿着官道向南行进，行至通州码头，便改走漕运水路。
大运河可是京城的大动脉，运河之上，帆樯林立，南北漕船往来不绝。
裕王的座船高大华丽，舱室宽敞，旗幡迎风猎猎，随行一众翰林、属官分乘数艘副船，护卫兵丁沿河岸水陆护送，声势浩大。
船行平稳，水波轻拍船舷。
白日里，两岸田园村落缓缓向后退去。
入夜之后，船舱之内灯火通明，朱载��摒退左右侍从，只留高翰文一人在书房舱内，二人围坐于案前，案上摊开浙江舆图和田亩卷宗。
连日舟车劳顿，可朱载��依旧精神亢奋。
他指尖点在浙江地界，意气风发：“高探花，再过十日，我们便抵达杭州。浙江的局面，便要靠你我二人亲手打开。”
高翰文端坐对面，一身长衫，目光落在舆图之上，神色郑重。
他心中依旧抱着那套“以改兼赈”的构想，开口侃侃而谈。
朱载��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十分认可。
在他看来，高翰文的方略周全完备，只要照此推行，新政便可顺风顺水。
“说得好。”朱载��抚掌，“只是浙江官场，郑必昌、何茂才二人，乃是严党在东南的臂膀。本王在京之时，便听闻此二人贪墨成性，一心谋利。到了杭州，他们定然不会甘心束手就范。”
高翰文闻言，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回道：“殿下，郑藩台、何臬台身居高位，乃是本省大吏。新政是皇命，是朝廷国策。只要我们拿出陛下的圣旨，大义摆在前面，他们身为朝廷命官，便不敢公然违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若是心存贪念，想要借着改稻为棉从中渔利，我们便严明法度，约束地方官吏。只要约束住官吏，再晓谕乡绅，不许肆意强占民田，百姓安心改种棉花，新政便可推行下去。”
在高翰文的设想里，一切问题，都可以靠圣旨大义，严明法度来化解。
他久居翰林院，只见过文书奏疏，不曾亲身见过地方官绅勾连盘根错节的真实乱象，圣旨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好用。
朱载��听罢，也深以为然。他满脑子都是要做出政绩，压过景王，心中并未将浙江的凶险想得太过深重。
“高探花所言极是，本王此番南下，手握皇命，又有你这位探花辅佐。只要新政大成，浙江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增收，朝野上下，自然会看清谁才是能担大事的皇子。”
朱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运河沉沉夜色。
他可是裕王，如今的皇长子，储君的第一顺位，大明未来都是他的，如今他手持圣旨，谁人敢不从？
高翰文亦起身，拱手表态：“臣定不负殿下所托，竭力辅佐，促成新政。”
船舱之内，二人意气昂扬，憧憬着江南新政大功告成的景象。
可他们看不见，运河两岸的夜色深处，已经有密探乘着快船，快马兼程，向着杭州飞驰而去。
浙江总督府，郑必昌、何茂才早已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
裕王携高翰文，正沿运河一路南下，不日便要抵达杭州。
杭州城内，布政使府的内堂之中，烛火摇曳。
郑必昌、何茂才二人，手里捏着从京城快马递来的密报。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裕王朱载��携高翰文，正沿运河南下，不日便会抵达杭州。
何茂才把密信往案上一摔，满脸焦躁：“裕王带着圣旨过来，手握东南新政大权，咱们先前暗中撺掇乡绅圈占田地的事，一旦被他查出来，便是灭顶大祸！”
郑必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紧锁，神色阴沉。
“硬抗是万万不可的。裕王乃是亲王，奉圣旨出京，咱们身为地方督抚，公然违抗皇命，那是谋逆大罪。明面上，只能恭恭敬敬，听他调遣，该迎迎，该接接，事情该应下就应下，不可硬抗。”
何茂才急得来回踱步：“难道就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的财路全部斩断？那改稻为棉若是真按他的法子推行，根本推行不了，商贾、乡绅、宗族那边根本不会听，我们上下打点的银子，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