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82节
而地方上的银庄,几乎都与地方官府、官员、乡绅势力勾连一体。
百姓换银,必先被盘剥一层差价;待到百姓凑齐银两缴税,官府又能从银钱成色、分量上再克扣一层。
一来一回,百姓两头吃亏,官府两头得利。
不仅凭空赚了巨额差价,更省去了官府粮仓存储粮食、漕运输送粮米的巨大损耗与人工开销,可谓稳赚不赔。
此前东南乱象,就是地方官商刻意模糊祖制定例,纵容棉布溢价抵税、哄抬物价,借机大发横财。
如今严嵩直接搬出明文祖法,一刀斩断所有人的歪心思!
一旁的吕本听完,紧绷的脸色瞬间舒展,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立刻换上满脸笑意,由衷拱手称赞道:
“不愧是严阁老!身居宰辅,胸有乾坤!”
“危急乱局,旁人只会慌乱无措,阁老直接搬出祖宗律法,以铁规压乱象,一招便镇住了东南汹汹贪风,杜绝了官商士族乱法牟利的心思!宵小伎俩,在祖制国法面前,终究是虚妄!”
徐阶立在一旁,面色依旧沉重。
严嵩这一手,确实能瞬间稳住税制、压制乱象,保住国库税银。
可他心里清楚,这看似完美的破局之法,治标不治本。
此法一出,朝廷、官府赢了,贪腐士族、投机商贾输了,可最终吃亏、被层层压榨的,还是江南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
东南新政烂掉的人心,崩坏的吏治,让浙江土地格局彻底乱套,已经烂到了根子深处。
严嵩一句祖制定乾坤,内阁纷乱顿时烟消云散。
他不待众人再议,当即提笔落纸,字字冷峻、法度森严,直接拟定内阁条陈,通传南直、浙江、福建、苏松所有东南府县。
通篇只一条铁令:
布价随市涨跌,祖制永不更移。一匹棉布抵米六斗永例不变,所有税赋只认银粮,不认棉布市价。敢私改折征、擅自以高价棉布抵重税者,按贪墨乱法论罪,即刻参革。
文书落笔,即刻钤盖首辅大印,送去司礼监披红之后,六百里加急发往东南各省抚、按、盐、织造各衙门。
政令一出,相当于一刀封喉。
江南漫天疯涨的棉布,遍地投机的商贾宗族,还有那些借机渔利的地方官吏,瞬间被死死钉在律法之下。
方才即将吸干东南财源的滔天乱象,顷刻被严嵩一纸条文强行摁死。
吕本看着那道加急文书,连连点头赞叹:
“阁老这一手,快、准、狠!今日若是放任棉布抵税乱下去,不出半年,东南财赋尽归私门,国库一空,天下必乱!”
严嵩淡淡颔首,面上毫无得意之色,眼底却城府深沉。
他自然清楚,这一手稳住了朝廷,得罪了整个江南官商士族。
可他根本不在乎。
因为他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这一场东南大乱,根子不在棉布,而在裕王新政崩坏。
今日内阁平乱之功,绝不能算在清流头上,更不能算在坐镇江南的裕王身上。
念头既定,严嵩随手在条陈末尾,轻轻加了一句按语:
今东南民心安稳,祖宗税制得保,皆因大内新宫营建安定圣心、朝局稳固,方得中枢定力镇抚四方。
一句话,轻飘飘把稳住朝局、平定东南乱势的首功,全部归到了景王督建三大殿、圣心安定之上。
徐阶坐在一旁,目光扫到那行小字,心口猛地一沉,浑身发冷。
老狐狸!
这哪里是平乱,这是借朝廷之功,给景王镀天大圣眷,同时彻底坐实裕王无能误国!
第499章 龙颜大怒
内阁静室之内,加急政令已然拟就,只待六百里飞马传向东南。
吕本默然退坐一旁,不再插言。
徐阶坐在位置上,脸上全是阴霾,迟疑半晌终究上前开口。
“严阁老所言极是,依祖定制税,法理无错,确实能压住乱象。”
话音一转,徐阶语气压着难以掩饰的惶急:“可江南局面早已崩坏。上下士绅商贾百姓全都囤积棉布牟利,市价疯涨。此刻死守祖制一刀切,规矩虽是正了,可东南必然激变!”
他心里透亮,这不是单纯担心百姓动乱。
清流一党本就绑定裕王,新政是裕王牵头,清流鼎力赞成推行。一旦新政彻底崩盘,首当其冲便是他们这群人,要被追责清算。
“今年秋税必然大乱。大内营建,九边粮饷还有各地受灾需要赈济,处处都要耗银,国库本就空虚。东南税银大亏,国库亏空坐实,明年朝廷用度便会捉襟见肘。”
严嵩端坐首辅位上,抬眼淡淡看向徐阶,语气悠悠,不带半分情绪:“此事,便不是我等能管了。贪心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徐阶心头猛地一寒,瞬间读懂了严嵩心底的盘算。
这位老首辅根本无心安抚江南,保全地方。
他清楚,死守祖制的政令一发,江南那些高价囤布的乡绅商贾和百姓必将血本无归,届时矛盾爆发,地方上难免闹出人命,小民、宗族都会被卷进这场动荡。
可严嵩不在乎东南会死多少人。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冷血的。
他要的就是这场大乱,新政溃败,东南大乱,罪责会牢牢扣在裕王与身后清流头上。
东南越动荡,税亏越严重,民怨越沸腾,死的人越多,清算裕王,清洗清流的理由就越充足。
徐阶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严嵩不是在平息祸事,他是借着祖制抛出一把刀,静待新政彻底垮台,然后顺势发难,将整个清流一派连根撼动。
此刻徐阶才看清,这早已不是钱粮之事,是党争,是储位之争,是朝堂派系的生死搏杀。
吕本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室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盛夏的暑气,仿佛都凝作刺骨寒意。
严嵩终于是拔刀了,而且这一刀朝着裕王和清流的要害斩去。
议定的东南税政条文刚出进司礼监,便被送到了西苑万寿宫。
御案之上,一叠叠来自东南的财税急报折本层层堆叠,上面字字句句尽是江南棉布乱市,人心逐利,今年税收艰难之词。
嘉靖正在殿中打坐静养,接过内侍递来的全部文书,逐页看过。
越看,面色越冷。
待到通篇阅毕,整座精舍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龙颜大怒。
一声传旨,即刻召严嵩、徐阶二人入西苑奏对。
这是徐阶入阁辅政多年以来,少有的踏入西苑万寿宫。
往日御前问道西苑奏事,皆是严嵩独对,吕芳伺候。
清流臣子素来疏远圣驾,不预修道机务,更难近帝王身前。
今日被急召入宫,徐阶心中早已七上八下,已知大祸临头。
不多时,严嵩、徐阶二人快步入殿,躬身立于丹陛之下。
不等二人行礼开口,嘉靖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冷厉,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骂。
“朕问你们!身为内阁辅臣,执掌天下庶务,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年初朕下旨推行改稻为棉,本意充盈国库、纾解民困、滋养东南!短短数月,好好一条国策,被你们治得江南市价癫狂、税制大乱、万民逐利!”
“秋税将崩,财源大乱!朕的东南财赋之地,怎么就乱成了这副模样!”
帝王盛怒,声震精舍。
一旁的严嵩垂首肃立,神色恭谨,不言不语,不争不辩,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他心中清楚。
东南乱局,起于裕王,溃于新政,祸在清流,与严党半分干系没有。
陛下要追责,自然清流的人去顶罪,轮不到他严嵩说话。
所有炮火,直指清流党魁徐阶。
徐阶浑身冷汗,慌忙双膝一软,跪地叩首,惶恐请罪。
“臣失职!臣失察!”
他不敢牵扯裕王,只能揽下所有明面罪责,仓促回奏:“陛下息怒!此番江南乱象,皆因地方巨商、乡绅大族利欲熏心,联手炒作棉布市价,蛊惑小民跟风逐利,这才乱了税制章法。臣即刻下严令整肃东南官场,压制投机乱象,必定竭力平息风波!”
嘉靖冷眸垂视跪在地上的徐阶,眼神淡漠毫无温度,这些可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掌控着一切,不点破储位,不点破党争,事情要有人做,责任要有人担,好处都是他的,所有的问题都是这些手下官员无能导致的。
“平息?朕不要你平息乱象,朕只要结果。”
嘉靖声音冰冷刺骨:“今年东南秋税,一分一厘都不许少,一两一文都不准缺!”
“此事交给你徐阶。办好了,既往不咎。办不好,你自领罪责。”
话音落下,嘉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