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81节
“这个杨金水是怎么办事的!”
吕芳抬手,把旁边的青瓷茶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哐当”一声碎裂。
司礼监一众宦官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不敢言语。
这位司礼监老祖宗,平日里待人温和,面上总带着笑意,众人何曾见过他这般暴怒。
“老祖宗,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黄锦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替吕芳顺胸口。
吕芳目光扫向一旁的陈洪,声音冷沉:“陈洪,即刻派人奔赴浙江,把杨金水带回京城,记住要快!”
“是,老祖宗!”
陈洪躬身领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吕芳缓缓落座,抬手将那封奏疏卷起收好,藏入匣中。
这封奏疏,眼下绝不能轻易落入旁人之手。可他心里清楚,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早晚瞒不住。
他心中暗自痛骂:杨金水啊杨金水,我对你寄予厚望,派你去江南本是让你镀金立功,你怎么这般愚钝!
吕芳久掌司礼监,人称隐相,天下权谋利害看得通透。
稍一揣摩便知,杨金水定是和浙江的官商搅在一处,借着改稻为棉的国策暗中分肥。
这是伸手从皇帝的钱袋子里抢银子,皇帝可是最看重银子的,简直是自寻死路。
吕芳转头看向黄锦,语气放缓:“锦儿,主子万岁爷近日心境如何?”
“主子近来心情尚可,只是心心念念三大殿的工期,日日催促。三大殿工程浩大,才短短数月,哪里能一蹴而就。”
黄锦如实回话。
“往后你伺候万岁爷,更要多上心,将来,还要靠你。”
吕芳静静看着黄锦。
黄锦心头一紧,疑惑发问:“老祖宗,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吕芳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带着沉甸甸的寒意:“出大事了。有人,敢从万岁爷的口袋里抢钱。这便是天大的祸事。”
司礼监雷霆震动的同时,内阁值房早已一片死寂。
入秋将至,各省秋税报备奏疏如雪片一般飞入内阁。
原本岁岁规整的东南税粮,今年彻底乱了章法。
祸根,正是浙江掀起的棉布涨价。
自改稻为棉推行数月,浙地棉价疯涨数倍,暴利在前,人心尽贪。
风声迅速传遍整个东南半壁,南直、苏松、徽州、闽地,尽数被波及。
上至世袭大族、地方宗族、盘踞一方的巨商富贾,下至寻常耕户、市井小民,所有人都摸透了其中门道。
往年秋税,百姓需缴粮米、银钱,粒粒辛苦、分分拮据。
而今,高价棉布完全可抵秋税!
一寸布抵往日数斗粮,一匹布抵往年数两银。
谁都不愿再辛辛苦苦耕种纳粮,家家户户争相攒布、换布、囤布。
商贾囤布居奇,继续抬价;地主宗族兼并棉田,垄断货源;平民百姓哪怕倾尽积蓄,也要换几匹棉布用来抵税。
整个东南税制,彻底崩坏。
往年秋税,入库皆是满仓稻谷、足色白银。
今年东南数省递上来的奏疏,字字惊心:粮米无收、银两虚空,遍地皆是准备用来抵税的棉布。
朝堂原定改稻为棉,是为补国库,盘活地方。
如今本末倒置,税粮断绝,银钱难收,天下秋税,硬生生被一匹棉布搅得全盘溃烂。
内阁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阶独坐案前,指尖抚过一页页灾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四肢手脚瞬间一片冰凉,心底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最担心、最恐惧、最不愿看见的最坏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此前他遣宗族亲信南下探查,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或许只是浙江一省官吏贪腐,局部溃烂,尚可挽回,尚可补救。
可眼下,不是一省之乱,是东南数省全盘崩盘!
新政彻底失控,不再是官商勾结、蚕食国库,而是举国东南,人人逐利、人人乱法。
百姓无心耕种,田地或荒或改,粮产骤减;
商贾垄断棉布,哄抬市价,扰乱税制;
大族宗族借机兼并土地,掏空基层根基;
朝廷想要的棉税红利一分没有,该收的秋税钱粮颗粒无收。
“完了……”
徐阶喉间发涩,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执掌内阁辅政,苦心维持朝局平衡多年,从未有一刻,像今日这般心生绝望。
裕王亲赴江南、手握圣旨督办新政,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国策,短短数月,竟被烂成倾覆东南半壁的大祸!
更可怕的是����如今满朝文武,大半还未反应过来局势有多致命。
百官只知浙江新政出了乱子,却不知秋税崩坏意味着什么:
东南是大明赋税重地,几乎占据着大明过半的税收!
秋税崩,则国库空;
国库空,则九边无饷,京营无银,赈灾无粮;
如此下去,东南必乱,天下税源乱,法度乱,民心跟着乱。
徐阶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无力。
严党尚未发难,景王尚且静观,可清流寄予厚望、由裕王立身正名的东南新政,已然惹出了天大的祸事。
第498章 祖制定人心
内阁之内死寂沉沉,徐阶面色惨白,周身透着一股无力回天的颓败之气。
一旁静坐旁观的吕本,素来心思通透,善察言观色,见徐阶这般模样,再看着满桌堆积的东南税疏,心中瞬间洞悉全貌。
他神色一正,转头看向静坐主位的严嵩,沉声开口发问。
“严阁老,如今东南数省秋税大乱,诸事繁杂,九边战事未宁,三大殿还在修建,国库正是用钱之际,东南税赋万万乱不得!眼下这棉布抵税之乱,该如何处置?”
能入内阁执掌机务者,无一不是朝堂老狐狸。众人心中都透亮无比,眼下的乱象绝非小事。
如果置之不管,长此以往,东南万民、商贾、士族都会疯抢棉布,人人囤货居奇,市面棉布价格只会一日千里、持续暴涨。
到最后,整块东南的民脂民膏,都会被这一匹匹棉布尽数吸干。
层层盘剥之下,最终的巨额红利,绝不会落入朝廷国库,更不会惠及寻常百姓,只会尽数流入浙江贪官、江南巨商、地方大地主与世家大族的腰包。
而大明会落个税制崩坏,东南民生疲敝,国库亏空,到头来烂的是大明江山根基。
满室沉默中,严嵩缓缓抬手,伸手将桌上一叠东南奏疏随手取过,草草翻阅几页,眼神淡漠,不见丝毫慌乱。
通篇奏疏,字字皆是东南人心贪利,法度败坏的乱象。
片刻后,严嵩手腕一扬,厚厚一叠奏疏被他随手扔在案旁,散落一地。
他端坐首辅之位,目光扫过徐阶、吕本二人,声音沉稳威严,带着数十年宰辅沉淀的笃定:
“慌什么。”
“大明律例俱在,祖制永例在前,岂容地方宵小肆意乱法?”
严嵩淡淡开口,字字掷地有声,直接搬出铁律:
“《大明会典��赋役则例》明文载定:凡江南棉布折征,布一匹准米六斗,永为定例。”
“何谓永例?便是祖宗定下的铁规,万世不变!”
他目光冷冽,一语道破破局关键:
“如今江南棉布哪怕涨到一两一匹、十两一匹,就算日后哄抬至百两一匹,抵税定额依旧是一匹布抵六斗米,分毫不得多改!”
“凡州县军民,若想以棉布抵秋税,只有一条路:自行将棉布入市变卖,换成足色官银,再以银缴税。不准以市价棉布胡乱折算钱粮,坏我大明赋役制度!”
此言一出,混沌乱局瞬间被一语拨开。
众人瞬间醒悟其中关节,更是看透了历代地方官府默许的敛财门道。
历来地方官员,最爱折银或者以银缴税这一套规矩。
寻常百姓家中只有粮米布匹,最多就是铜钱,极少有足色官银。
想要缴税,就必须将粮食、布匹低价变卖,去银庄兑换官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