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85节
“这世道……真他妈的。”
五更将尽,东方未白,一场浓稠如乳的大雾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平谷城。
朱载圳推开房门时,院中那棵老槐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水墨画中漫漶的笔触。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雾气沁入肺腑,带着边塞特有的尘土与草木气息。
“这场雾来得正是时候。”
朱载圳嘴角微扬,昨夜还在思忖如何名正言顺地多留一日,今日天公便送来这般厚重的帷幕。
在大雾中行军风险太大,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王爷。”
纪梓谦早已候在廊下,甲胄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位侍卫统领永远比旁人醒得早,雾再浓,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院中的枪。
“大雾封路,今日怕是走不成了,既然出不了城,咱们就在城里转转,先去看望一下昨日营救的百姓!”
朱载圳踱步到院中,雾气立刻将他包裹。
“末将这就安排!全体集合!甲不离身,兵不离手!”
纪梓谦抱拳,转身时已提高声音对着侍卫们喊道。
不过片刻,院中便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侍卫们从各处厢房鱼贯而出,迅速列队。
尽管昨日血战方歇,尽管此刻浓雾障目,但无人懈怠。
洪勇站在队首,那张黑脸洗得干干净净,甲胄也擦得锃亮,只是眼眶下还带着疲惫的阴影。
张居正也从厢房走出,青色官袍外罩了件厚氅。
他走到朱载圳身侧,自然地站定����这几日跟随王爷行走,他已习惯了这个位置。
这位翰林侍讲越来越发现,在王爷身边所见所闻,往往比经筵上讲的那些圣贤道理更真切,也更沉重。
朱载圳带着一行人走出宅院时,街道已在雾中苏醒。
“王爷!”
把总宁远带着一队边军守在门外,见朱载圳出来,连忙单膝行礼。
这些士卒守了一夜,鸳鸯战袄被露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脸上也挂着倦色。
“辛苦诸位了。本王想去看看昨日救回的百姓,宁把总可方便引路?”
朱载圳的目光扫过他们冻得发红的手,温声道。
“卑职领命!百姓安置在城西旧营房,离此不远。”
宁远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队伍在雾中行进。
这雾浓得化不开,三丈外便人影模糊,十丈外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雾中传出很远,又很快被吞没。
沿街的民宅门窗紧闭,偶尔有早起的人推开条门缝,见是王爷仪仗,又慌忙关上。
“这雾可真大,若无宁把总引路,本王怕是要在城里转迷了。”
朱载圳勒住马,望向四周。
张居正在旁接口:“《月令》有云:‘仲冬之月,雾凇沆砀,兵事不兴。’今日这般大雾,确不宜行军。”
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后侍卫、边军都听清。
“看来天意要留本王多叨扰周佥事、李守备一日了。待会儿见了他们,还得赔个不是。”
朱载圳会意,朗声笑道。
把总宁远知道自己位卑职低,只是在一旁听着,把话语都记下让人去禀报给周佥事、李守备。
朱载圳自然知道这一切,这所有的话就是说给宁远听的,就是让他去传达给周佥事、李守备。
“宁把总,这平谷城有多少边军?”
朱载圳看着宁远问道。
“这……现在有三千多!”
宁远犹豫片刻人还是开口道。
“三千多人啊!”
朱载圳点了点头,和他预计的出入不大,如今卫所军户逃亡近半。
按照明军卫所制度,一个卫所应有5600人,下辖五个千户所。
“平日里生活如何?”
朱载圳又继续问道。
“这个……还过得去!”
宁远脸上全是为难,但还是咬着牙说道,话语和他那满脸的菜色完全不符。
朱载圳没有再深入下去,只是笑了笑。
第94章 边城见闻
说话间已到城西。
这里原是屯兵的营房,这些年兵额不足,房舍便空了出来。
几排土坯房子围成个院子,墙皮斑驳,屋顶的茅草倒是新补的,在雾中显出几分暖意。
院里已有人声。
十几个妇人正在灶台边忙碌,大锅里熬着稀粥,蒸汽混入雾中,分不清哪些是炊烟,哪些是晨雾。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见朱载圳一行人进来,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王爷……”
一个中年妇人最先认出他,颤巍巍就要跪倒。
其她人如梦初醒,纷纷放下手中活计,齐刷刷跪了一地。
“快起来,本王就是来看看,大家住得可还习惯?”
朱载圳上前虚扶,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他说话时目光已扫遍全院,灶台是新砌的,水缸是满的,墙角堆着昨天追回的粮食还有各种物件,
周镇和李崇山倒不敢在安置这事上怠慢,只是这些妇孺似乎没法在边关生存了。
朱载圳的心沉了沉。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五六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孩子睡得正熟。
她旁边跪着个四五岁的女孩,瘦得像根芦柴,眼睛却很大,此刻正偷偷抬眼看他。
再往后,有中年妇人,有面色蜡黄的少女,成年男子只是少数,而且都带着伤。
鞑子的目的很明确,他们的刀屠杀了那些反抗的男性,将没有价值的老者尽数斩杀,只带走最有价值的女性。
“谢王爷挂心……有屋住,有粥喝,已是天大的恩德了……”
那抱孩子的妇人声音哽咽。
朱载圳在院里慢慢踱步,他推开一扇房门,里面是通铺,铺着破旧的被褥。
又走到灶台边,锅里是掺了野菜的粟米粥,稀是稀了些,但热气腾腾。
“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转身问院子里的那些妇孺。
院里一片沉默。
女人们互相看看,眼中尽是茫然。能有什么打算?家里的田毁了,男人死了,剩下孤儿寡母,在这边关之地,除了浆洗缝补、给人帮佣,还能做什么?
运气好的,或许能嫁个军户����可军户的日子,又比她们好多少?
“求王爷给条活路……民妇什么都愿意做,只求把孩子拉扯大……”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土地上。
她这一跪,其他人都跟着跪下了。呜咽声在雾中弥漫开,比寒风更刺骨。
朱载圳闭上眼。
他想起南苑庄那些佃户,想起自己推出的阶梯租制,想起辣椒田里劳作的身影,那里至少还有希望。
“如果愿意,本王在京郊有处皇庄。庄里有田可种,有屋可住,孩子长大些,也能学些手艺。”
朱载圳睁开眼,声音清晰而平稳,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