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85节
江言正要吃面,筷子夹住了一根面条,面条很长,长到他挑起来以后发现它还在碗里,他又挑了一下,整根面条才离开了汤。
他说:“不知道。”
李组长说:“因为你这个人不太说话,不说话的员工有时候让人头疼,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不一样,你不说话的时候我也知道你在听,听就够了,这个行业里太多人说太多话,说得越多越不值钱。”
他说完后开始吃面,吃面的声音不大,但你能听到他把面条吸进嘴里的时候那一声轻响,轻响是面条和嘴唇告别的声音。
江言也低下头吃面,面的温度刚好,刚好就是放到嘴里不烫也不凉,不烫不凉你就只需要动牙齿,不需要动舌头去试探温度。
面馆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多到你不用抬头就知道,因为声音的密度变了,声音大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声音了,它是一种东西,像雾气一样弥漫在你周围,你呼吸的时候会把它吸进肺里。
有人坐在了他们旁边那张桌子上,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制服上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褪到你看不出来原来到底是蓝色还是绿色,他把头盔放在桌上,头盔的挡风玻璃上挂着几滴水珠,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滑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
服务员走过去,外卖骑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服务员弯下腰听,腰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马尾辫从肩膀前面垂下来,垂到桌子的高度,像一挂黄色的瀑布被冻住了。
李组长吃了半碗面之后放下了筷子,他放筷子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声音不是因为筷子轻,是因为他习惯了在吃饭的最后放下筷子时不打扰别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手机屏幕朝下,朝下是因为他不想让屏幕的光打扰到江言,但他没注意到屏幕上的光其实已经灭了。
江言说:“李哥,刚才王总说的那个调整方案,我下午回去就可以开始做。”
李组长说:“不急,先吃完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不好吃的东西你吃了会觉得亏,觉得亏了你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你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就不行。”
江言继续吃面,他把碗里的牛肉先吃完了,剩下的面条慢慢吃,慢慢吃是因为他想让这顿饭的时间长一点,时间长了他就不用那么快回去面对那些还没开始做的事情。
李组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里漂着,漂着的意思就是你住的地方不叫家,叫出租屋,出租屋就是你知道你总有一天要搬走的地方,所以你不会在上面花太多的心思。”
江言的筷子顿了一下,顿了一下是因为他没想到李组长会忽然说这个,筷子顿的那一瞬间,一根面条从他筷子的缝隙里滑回了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汤花落回到汤面上的时候碎成了几个小点。
他说:“我没有觉得我在漂。”
李组长说:“你没有觉得,不代表你不是。你觉得你不是,是因为你还年轻,年轻的时候你以为你能握住很多东西,握住了一根棍子你就以为你能撑起一块天,天哪有那么好撑的。”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又拿起了筷子,但拿起筷子之后并没有夹东西,他把筷子横放在碗上面,像一个符号,符号的意思是我吃完了。
江言也吃完了,碗底剩了一点汤,汤里有几粒蒜末和一小撮碎掉的黄瓜渣,渣子太小了,小到用筷子夹不起来,用勺子又没有必要,没有必要的事情他也不会做。
李组长叫了一声:“老板,买单。”
老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是一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花围裙,围裙上印着某品牌啤酒的商标,商标下面的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看不清可能是因为洗的次数太多,也可能是当初印上去的时候就没有印好。
老板说:“两碗面加一个凉菜,一共四十二。”
李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放在桌上,老板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沓零钱,找了八块钱,八块钱里有五块钱的纸币和三块钱的硬币,硬币放在纸币上面,放的时候老板的手抖了一下,抖的那一下里一枚硬币滚到了桌沿,眼看要掉下去了,江言伸手按住了它。
他按住硬币的时候感觉到金属的温度是凉的,凉是因为空调的风正对着这张桌子吹,风吹了很久了,吹到桌面上所有东西都比它们本来的温度低一些。
他们把硬币和纸币收好,站起来,凳子被推回桌子下面,推的时候凳子的四条腿在地上划出了四道声音,声音不大,但尖,尖到你的耳膜轻轻震了一下。
掀开塑料门帘走出去,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不大不小的雨最让人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就是你不知道该不该打伞,因为你不知道它等一下会不会停,会不会下得更大。
他们两个人都打了伞,可能是因为刚才已经在用了,再用一次也不需要多做什么决定,不需要做决定的事做起来最不费力气。
穿过马路的时候,车不多,不多所以你不用等,不等你就直接过去了,过去以后你回头看一眼,发现刚才你走过的那段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水薄到反光的时候像一层油浮在路面上。
回到公司大楼的大厅,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一个人,换的那个人他也认识,认识的就不需要再介绍,不需要介绍的时间省下来可以用来等电梯。
电梯刚好在一楼,门开着,像是专门等他们回来,走进电梯的时候江言看到电梯的金属墙壁上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的东西划上去的,划痕很细,细到不注意看就看不着。
李组长也看到了那个笑脸,他说:“谁在电梯里画这个,小朋友才干这种事。”
他说“小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批评,更像是觉得好笑,好笑到你看到一堵墙上有人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那行字的意思是“我在这里”。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那种亮度是恒定的,恒定的意思就是你早上走的时候它这样亮,中午回来的时候它还这样亮,亮到你忘了它其实也会在你不在的时候灭掉。
走进公司,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听到太多了你就不会在意了,不在意的声音就像你没听到一样。
工位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多到你走在过道里的时候像在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的两边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度过这段时间。
小周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子的颜色是粉色的,粉色到你不觉得它是一只喝水用的杯子,你觉得它应该装点别的东西。
他说:“李哥,客户那边刚才又来了电话,问下午几点能出方案,我说三点之前。”
李组长看了一眼手表,手表上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距离三点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一百三十五分钟,八千一百秒,看起来不少,但做方案的时候会发现这些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得比你想象的要快。
他说:“可以,你跟客户说三点能让对方心里有数,有数了就不会再来追问,不追问了你就有时间做该做的事。”
小周端着粉色杯子走了,走的方向是他们办公区的另一边,那边的灯光比这边亮一些,亮是因为那边的灯管是新换的,新灯管发出的光里有更多的蓝,更多的蓝会让白色的东西看起来更白。
李组长说:“你来我办公室坐一下,方案的事情我们说清楚再做。”
江言跟着他走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小会议室,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关,没有关的原因是他们觉得很快就会回来,很快就回来的地方不需要关灯。
会议桌上还留着他们早上用过的那些东西,江言的那份文件还在桌面上,翻开的那一页就是王总提到的预算那一页,页角被风吹了一个卷,卷是因为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它吹了两个小时。
李组长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上贴着一个小标签,标签上写着“项目备忘”四个字,字是手写的,写的那个人的字迹很好看,好看到像是临摹过字帖。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带页码的那一页,页面上记着几条东西,每条东西前面画了一个框,框里有的打了勾,有的还是空的,打的勾比空的要多,这说明大部分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
李组长说:“预算调整的方向,你现在脑子里有几种?”
江言说:“三种。一种是维持原预算,但把A方向的模块替换成B方向,替换的成本不大,大概多花五到八万;第二种是把预算砍掉百分之十五,集中在B方向的核心功能上,边缘功能往后放;第三种是客户加预算,我们做A和B的合并方案,这个可能性最小,但不是没有。”
第101章
李组长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笔记本上那个圆点周围又画了一圈,圆点变成了一个同心圆,两个圆圈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毫米,两毫米的空白里什么都没有,空白的意义就是让中间那个点更清楚。
江言看着那个同心圆,觉得李组长画圆的时候手腕没有动,动的是指尖,指尖的微小移动让圆圈的线条看起来有一点点颤抖,颤抖不是毛病,是手在纸上留下的呼吸。
李组长说:“你说的三种,第一种和第二种都是防守,只有第三种是进攻,防守的人等着别人来踢你,进攻的人自己去踢别人,你想做哪一种?”
江言说:“第三种。”
李组长说:“那就做第三种,但做第三种之前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客户凭什么加预算,客户加预算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觉得这笔钱加进去之后能生出更多的钱,你要把那个‘更多’算给他看。”
江言想到自己方案里的第八页,第八页写了执行路径,但没有写清楚投资的回报周期,没有写清楚客户加进去的每一万块钱会在第几个月变成多少钱,这些东西需要数据支撑,数据需要去找财务部的小郑要。
李组长合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封面上那个“项目备忘”的标签被会议室灯管的光照了一下,标签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翘起来是因为贴上去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胶水失去了粘性。
李组长说:“你现在去做方案,做完先给我看,我看完了你再发给王总,中间如果小周那边有什么问题你直接处理,处理不了再找我。”
江言站起来,椅子再一次碰到桌腿,这一次江言注意了,膝盖没有撞上去,注意力放在一件事上的时候,另一件事就不会出错,出错的都是你没在意的地方。
回到工位,林姐已经把橘子吃完了,橘子皮还留在江言的桌上,橘子皮散开成四瓣,四瓣的形状像一朵花开败了的样子,开败了不是不好看,是好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江言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的底部有一张揉成团的打印纸,纸团上露出几个字,字是“尊敬的客户”,尊敬的客户后面应该还有内容,但被揉皱了,皱了就看不清了。
坐回电脑前,江言打开李组长发来的那条消息——“收到”两个字还停留在聊天界面上,江言没有回复,因为回复“好的”或者“嗯”都是多余,多余的事情就像在已经干净的桌子上再擦一遍。
小周的补充材料邮件已经打开,那两个数据对不上的问题需要解决,江言拿起桌上的计算器,计算器是太阳能的,没有电池,没有电池的意思是你必须在有光的地方才能用它,没有光它就什么都不是。
江言按了一遍,含税价和不含税价的差值是百分之十三,百分之十三不是一个小数字,小到可以忽略是说给那些不仔细的人听的,王总不是一个不仔细的人,王总仔细到会在合同里找出每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
江言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你那份补充材料里的第二张表,数据用的是含税还是不含税?”
小周的回复很快,快到你怀疑他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盯着屏幕的人不是在看手机,是在等手机给他一个信号,信号来了他就活过来了。
小周说:“不含税,我用的一直是不含税,你那边呢?”
江言说:“我用的含税,统一成不含税吧,你把数字换算一下发我,我这边一起改。”
小周说:“好,五分钟。”
五分钟里江言把PPT里涉及预算的页面全部过了一遍,把含税价标注出来,等着小周的数据一来就批量替换,批量替换的时候要小心,小心不能替换错,替换错了你就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找错在哪里。
四分钟后,小周发来了新版本,新版本的数字比之前少了百分之十三,少了之后看上去没那么好看了,但好看不重要,准确才重要,准确的东西不需要好看也能站得住。
江言把方案里的所有相关数字替换掉,替换完了又重新算了一遍总预算,总预算比原来少了大概十一万,十一万这个数字不大不小,不大到客户不会因为这个数字觉得太贵,不小到你能用这十一万做很多事情。
五点十分,方案的第二版完成了,这一版比第一版多了三页,多出来的三页是关于投资回报的分析,江言用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模型的意思是“你花一块钱,我给你赚三块钱”,三块钱不是随便写的,是基于之前两个项目的平均数据算出来的。
江言把PDF再次发给了李组长,这一次发完之后江言没有等,而是开始收拾桌面,桌面上的东西要归位,水杯放在右手边,笔记本放在左手边,笔插在笔筒里,笔筒是一个废弃的酸奶瓶改的,酸奶瓶上的标签没有撕干净,标签上写着“红枣味”,红枣味的酸奶已经喝完了,但味道好像还留在瓶子里。
五点二十五,李组长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打印好的文件,文件是刚打的,纸张还是温的,温是因为打印机里的定影组件加热了碳粉,碳粉被加热之后粘在纸上,纸就变暖了。
李组长走到江言工位旁边,把文件放在桌上,文件的第一页上有一个红色的批注,批注是用红笔写的,字迹很潦草,潦草到你多看几眼才能认出写的是什么。
李组长说:“方案大体可以,但有三处你要注意,第一处是第三页的那个数据对比表,表格的标题和内容对不上,标题说的是上半年,内容用的是去年全年的数据,这种错误会让客户觉得你不认真;第二处是第七页的风险预案,你写了三点风险,但只写了两点应对措施,第三点风险下面什么都没有,空在那里就像一个人的嘴里少了一颗牙;第三处是最后那个投资回报的模型,模型没问题,但你没有写清楚数据来源,数据来源不写清楚客户就会问,客户一问你就得解释,解释了客户不一定信,不如你自己先写明白。”
江言拿起文件看,果然,第三页的表格标题写的是“上半年支出结构”,表格里的数据却是去年全年的汇总,这个错误是因为做表格的时候复制了去年的模板,复制了之后忘了改标题,忘是因为做的时候太急了,急是因为时间不够。
第七页的风险预案,第三条风险写的是“客户内部审批流程可能延迟”,下面应对措施那一栏真的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干净到你能看出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停住是因为当时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江言说:“我现在就改,改完再发你一遍。”
李组长说:“不急,你先去吃晚饭,吃了饭回来改,饿着肚子改出来的东西跟吃饱了改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不一样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变了,是因为你的血糖变了,血糖变了你的判断力就变了。”
江言想说现在才五点半,吃晚饭太早了,但他没有说,因为李组长说的话里有一层意思他没说出来,那层意思是:你需要离开这张桌子一会儿,离开了你才能看到你坐在桌子前面的时候看不到的东西。
李组长走了,走的背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模糊是因为灯管不止一根,不止一根的光源会制造出不止一个影子,影子叠在一起边缘就不清晰了。
江言坐在工位上,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变暗了,暗不是一下子暗下来的,是一点一点暗的,每一点你都察觉不到,等你察觉到了天已经黑了。
林姐从洗手间回来,手上还带着水珠,水珠没有擦干,她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两下,衣服是棉的,棉吸水很快,快到你看到她蹭完之后手上就没有水光了。
林姐说:“还不走?都五点半了,你今天又不加班吧?”
江言说:“等一下去吃饭,吃了再回来改点东西。”
林姐说:“那你记得七点湘菜馆,别迟到了,小周那个人你迟到五分钟他嘴上不说,心里会记着,心里记着的东西比嘴上说的更难办。”
江言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颈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声,响声来自骨头和骨头之间的那个缝隙,缝隙里的液体被挤压了,挤压了就发出声音,声音告诉你你的身体已经在这个姿势上停留太久了。
六点十分,江言下楼,电梯里没有别人,那个笑脸还留在金属墙壁上,江言伸出手指顺着那个笑脸的轮廓摸了一下,划痕摸起来是凹下去的,凹下去的地方比周围凉,凉是因为划痕破坏了表面的涂层,涂层下面的金属直接接触空气。
走出大楼,雨已经停了,停了的地面上还有积水,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灯光是黄色的,黄色被水面打散了,打散成一圈一圈的光晕,光晕随着微小的波纹晃动,晃动的幅度刚好让它们看起来像活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