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84节
门开了,进来的是小周,公司里最年轻的员工,今年刚毕业,脸上还带着学校里的那种光泽,光泽不是擦出来的,是睡够了觉才能有的。
小周说:“李哥,前台说客户那边来消息了,时间推到十一点,问我们行不行。”
李组长看了一眼手表,手表是黑色的,表盘很大,大到你不凑近也能看清时间。
他说:“行,跟他们说没问题。”
小周点了一下头,关上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最后听不到了,听不到了就是他已经走进另一个房间了。
李组长说:“多了半小时,这是好事,好事就是你不用赶了,不用赶了你就能把节奏放慢,节奏放慢了你就能想得更清楚。”
江言点了一下头,点头的时候他的脖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响动来自颈椎,颈椎响是因为他昨晚的枕头太低了,低到他的脖子整晚都在一个不舒服的角度上。
李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百叶窗的叶片哗啦一声叠在一起,声音像一把扇子被人猛地合上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色的,灰得没有任何变化,变化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但天空今天不给。
李组长说:“你看这天,要下不下的,像我老婆生气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落下来,不落下来你就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江言没想到李组长会在这种时候提到他老婆,更没想到会用这种比喻,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组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比刚才放松了很多,放松是因为时间多了,时间多了人就松弛了。
他说:“江言,你跟安娜感情挺好的吧?”
江言说:“挺好的。”
李组长说:“那就行。感情好就是最大的本钱,本钱够了你就什么都不用怕,不怕了你做什么事都能做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是在跟江言说话,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脸上的表情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李组长说:“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每天晚上想第二天的事,想到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抽烟,烟抽多了咳嗽,咳嗽了就去医院,去医院了医生说你不能再抽了,不抽了我还是睡不着。”
江言说:“那你后来怎么睡着的?”
李组长说:“后来我有了孩子,孩子一哭你就得起来,起来你就没空想了,没空想你就倒头就睡,睡着了你就不记得刚才在想什么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的时间很短,短到你不注意看就错过了,错过了你就以为他没笑过。
江言也笑了一下,笑的时间更短,短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笑。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他们又过了一遍方案,李组长指了几个细节,江言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写的字不大好看,但他自己能认出来,能认出来就够了。
十点四十的时候,李组长站起来,整了一下西装领子,整完了又用手掌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其实没有灰,但拍一下会让你觉得自己更整洁。
江言也站起来,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背包侧面的口袋里,塞的时候用了点力,文件弯了一个弧度,弧度不大,打开以后还能恢复平整。
他们走出会议室,穿过工位区,工位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多到你走路的时候要侧一下身,侧身才能从两个椅背之间穿过去。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跟人家打招呼,打完了就忘了对方叫什么名字,忘了名字不影响你们刚才完成了一次社交礼仪。
电梯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他不认识,男的他也叫不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点头就行了。
电梯来了,门开了,里面是空的,空到你走进去以后的感觉像走进了一个金属盒子,盒子的墙壁上印着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变形。
到了一楼,那一男一女出去了,电梯里又只剩下李组长和江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李组长说:“等会儿我来主说,你负责技术部分,他问到什么你就答什么,答不上来也不要紧,说回去确认一下再回复,这样显得我们严谨。”
江言说:“好。”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比十六楼暗一些,暗是因为灯管的瓦数不一样,瓦数不一样亮度就不一样。
前台已经有人等着了,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年轻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紧到你能看到她的头皮被拉得发亮。
“李总,这边请,王总已经在等你们了。”她说话的声音是标准的访客接待声音,不冷不热,不紧不慢,像一个被设置好参数的机器人。
他们跟着她走过一条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内容看不出来是什么,因为画得太抽象了,抽象到你盯着看了十秒钟还是不知道它画的是山水还是内脏。
到了一间会议室门口,门是实木的,颜色很深,深到发黑,门把手上包着一层皮,皮已经磨得发亮了,亮是因为摸的人多了。
年轻女人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浅得像一条白色的蚯蚓趴在他胳膊上。
“李组长,好久不见。”中年男人伸出手,李组长握了上去,两只手晃了两下就松开了,松开的速度很快,快到这握手不像是在表达友好,更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
江言也跟着握了一下手,对方的手掌很干,干到没有一丝汗,没有汗的握手会让人觉得对方很冷静,冷静会让你紧张。
他们坐下来,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桌面是深色的木纹,木纹的纹路不规则,不规则到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它在流动。
王总坐在主位上,他的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人戴着眼镜,眼镜框是金色的,金到你不用凑近就能看出来那确实是金色的,另一个人比较年轻,看起来比小周大不了多少,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平板的屏幕上亮着文档的光。
李组长开场的方式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们不是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而是在聊今天晚上去哪吃饭。
他说了几句客套话,客套话的内容江言没有仔细听,因为他知道那些话不重要,重要的内容在后面,后面的话要攒着精神听。
李组长讲完了客套话,开始讲正题,正题一开始他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刚才像是一个温和的邻居,现在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每个字都走得准准的。
江言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插话的时机掌握得还可以,没有抢李组长的节奏,也没有冷场,冷场就是你说完了一句话以后大家都不说话,不说话的那些时间像一块破布挂在空气里,谁看到了都觉得碍眼。
王总听着听着开始发问,第一个问题不算难,第二个问题也不算难,第三个问题问到了技术细节,江言接了过来,回答的时候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稳是因为他昨晚虽然没有睡好,但他的脑子还是会转的。
回答完了以后,王总旁边的那个戴金框眼镜的人低头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江言没看到,看不到就别想了,想多了会分心。
会议进行到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王总忽然提到了预算的事,李组长看了江言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来了”。
江言早有准备,他从背包侧面抽出那份文件,翻到那一页,说:“预算调整的方向我们有两种考虑,今天可以根据您这边的具体需求做快速调整。”
王总听了以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是玻璃的,里面的水是透明的,透明到你看到的是水还是空气都分不清。
他说:“调整方案今天下午能不能给出来?”
江言说:“可以。”
他说“可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半格,大半格是因为他要让自己听起来更有把握,更有把握了对方才会信任你。
李组长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江言能看到,看到了江言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剩下的时间里,李组长又讲了几个案例,案例的内容江言背都背得出来,因为那些案例他每个都改过不下十遍,改十遍的东西刻在你脑子里,你想忘都忘不掉。
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会议结束了,结束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不快不慢让他觉得这个时长是刚刚好的,刚好的意思就是没有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王总站起来,再次握手,这次握手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长了一点就是好事,好事就是他觉得你没有让他失望。
他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暗,暗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就适应了,适应了你就不觉得暗了,不觉得暗了你就能看清楚墙上的画到底画的是什么了。
画的是山,但山画得像一堆皱起来的纸,纸皱了你就不觉得它好看,不好看你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花那么多钱把它挂在这里。
等电梯的时候,李组长小声说了一句:“不错。”
一个字,短得不能再短了,短到像一个字的电报,电报的内容就是他对你刚才表现的评价,评价好了你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江言感觉到电梯往下沉了一下,沉的那一下里他的胃也跟着沉了一下,胃沉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饿了,饿了他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早上只喝了一碗粥和一杯牛奶。
李组长说:“中午一起吃个饭,楼下那家面馆,他家的牛肉面还不错,不错的意思是面的分量够,牛肉也够多,多到你吃完一碗不会觉得亏。”
江言说:“好。”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雨终于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像有人用喷壶在天上浇花。
李组长撑开了伞,伞是藏青色的,撑开的时候伞面上的水珠弹出去几颗,弹到江言的手臂上,凉凉的。
江言也撑开了安娜给他的那把伞,银灰色的伞面在雨里看起来更灰了,灰到和天空融为一体,像他举着一片天空在头顶上走。
他们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条街上的一家面馆,面馆不大,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招牌牛肉面”五个字,字是手写的,写得不怎么样,但你看得出来写的人很用力。
面馆里的桌子是白色的塑料桌,桌面上有几道划痕,划痕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东西,黑色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看不出来你就当作没看到。
他们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李组长拿起桌上的菜单,菜单也是塑料的,正面是菜名,背面是广告,广告的内容是一家装修公司的电话,电话号码很长,长到没人记得住。
李组长说:“两碗牛肉面,大碗的,加一份凉菜,凉菜你选。”
江言说:“黄瓜。”
李组长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一个马尾辫,马尾辫甩来甩去的,像一条鱼的尾巴。
第100章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两下。
江言看着那个马尾辫消失在后厨的门帘后面,门帘是透明塑料做的,一条一条垂下来,像一把梳子被拆散了一根一根挂在那里,服务员掀开门帘的时候,那些塑料条啪嗒啪嗒地打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脆生生的。
李组长从桌上的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江言,一双放在自己面前,筷笼是不锈钢的,表面印着某品牌酱油的名字,名字下面的电话号码已经被磨掉了几个数字,磨掉了你就不知道剩下的那些数字到底对不对。
李组长说:“你今天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语速比你平时快了大概三分之一,快了容易让人觉得你是在背东西,不是在讲东西。”
江言接过筷子,筷子是木头的,木头被很多人用过,用到表面的漆已经磨光了,磨光了的木头摸起来滑滑的。
他说:“那个问题我确实准备过,准备的次数多了,说出来的时候就顾不上快不快了。”
李组长说:“我知道,但你不能让客户知道,客户知道了就会觉得你不是在跟他交流,你是在给他背诵课文,背诵课文的学生老师不喜欢,不是因为学生没本事,是因为老师想看的是你会不会说人话。”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到实地上,落到地上就砸出一个小坑,小坑多了地面就不平了,不平了你走路的时候就要小心,小心就不会摔跤。
江言想说点什么,但塑料门帘那边传来一阵响声,响声是因为后厨的抽油烟机开了,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他准备说出来的话,他就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咽回去的句子像一个没来得及下车的乘客,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了。
凉菜先上来了,一碟拍黄瓜,黄瓜被拍得很碎,碎到你能看出来拍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力气大到黄瓜已经不是黄瓜了,黄瓜变成了一些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上面淋着蒜泥和醋,醋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散得很快,快到江言的鼻腔里瞬间充满了那股酸味。
李组长夹了一块黄瓜,嚼了两口,说:“这家店的黄瓜切得不讲究,但味道还行,味道行了切得好不好就不重要了。”
江言也夹了一块,黄瓜是凉的,凉到他的牙齿觉得有点酸,酸了一下就不酸了,因为他开始嚼了,嚼碎了就不觉得凉了。
面也上来了,两大碗,碗比他的脸还大,大到你能在碗的边沿看到釉面下面的胎体,胎体的颜色发灰,灰得像今天的天。
牛肉铺在面条上面,切得不薄不厚,不薄不厚的意思就是切的人既不想显得小气,也不想太大方,在中间找了一个谁都说不出什么的位置。
李组长把筷子插进碗里,搅了两下,搅的时候他说:“江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了你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