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83节
卫生间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光太白了,白得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照得他脸上的毛孔都无处可藏。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因为他不想知道今天的自己看起来有多疲惫,不知道的时候他可以假装精气神很足,知道了就装不了了。
刷牙的时候,牙膏的薄荷味在嘴里炸开,凉得舌尖发麻,麻了就不会去尝嘴里其他的味道了。
他刷了两分钟,不多不少,不因为今天要见客户就多刷一遍,也不因为昨晚没睡好就敷衍了事,两分钟是标准,标准就是不用动脑子的刻度。
穿衣服的时候他选了昨天就挂在外面那件深灰色的衬衫,灰色不出错,不出错的颜色在重要场合就是最好的颜色,好到你不会因为它而被任何人记住。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安娜已经站在厨房里了,她穿着昨天晚上那件睡裙,头发用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搭在她脖子上。
安娜说:“牛奶还是粥?”
江言说:“牛奶。”
她没有回头,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杯子是透明的,牛奶倒进去的时候像一层白色的幕布从杯底升起来,升到杯口的时候停住了。
她又从锅里盛了一碗白粥,粥是昨晚睡前用电饭煲预约煮的,煮了一夜,米粒全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这碗粥上面铺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纸。
江言坐下来,桌布还是昨天晚上那张,红白格子的,今天格子没有对齐,因为昨天晚上他洗碗的时候把桌子碰歪了一点,歪了就回不去了,你再用眼睛去对齐它也是歪的。
安娜把粥和牛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筷子碗碟一样一样摆好,摆得随意,随意的意思就是她今天没有耐心去对齐它们了。
她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三盘菜和一小碟咸菜,咸菜是昨天腌的,昨天腌的今天吃味道刚好,刚好就是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咸了。
江言喝了一口粥,粥烫嘴,他缩了一下,安娜看到了,但她没有说话,以前她会说“慢点喝”,今天她没说,因为她知道他要赶时间,赶时间的人不会慢下来,你说了也没用。
他说:“我可能会晚回来。”
安娜说:“几点?”
江言说:“不知道,看客户那边的情况,如果项目启动,晚上可能要开会,开会了就要吃过饭再回来,回来估计八九点了。”
安娜说:“八九点不算晚,我等你。”
江言说:“不用等,你先吃,给我留一点就行,留的放在锅里,盖好盖子,回来热一下就吃了。”
安娜说:“好。”
这两个字她平时说很多次,但这次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往下走,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接受了,接受了你不能按时回来吃饭这件事,接受了你把工作放在她前面,接受了这个家里有些日子就是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三个菜吃四十分钟。
江言把粥喝完了,牛奶也喝完了,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胃是满的,但他的胃不觉得满足,因为粥和牛奶都是流食,流食喝下去没有咀嚼的快感,没有咀嚼你就觉得这一顿饭是被灌进去的,不是你吃进去的。
他走到门口换鞋,安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银灰色的伞面,收拢了扎着,像一根细长的拐杖。
安娜说:“今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带上。”
江言接过伞,伞柄是塑料的,黑色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点滑,他攥紧了一些,攥紧了就不滑了,不滑了你就能拿稳了。
他说:“我走了。”
安娜说:“到了发消息。”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她反锁门的声音,锁舌咔嗒一声咬进了门框里,咬得很紧,像一个不愿意松口的动物。
他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坏了就没有光了,没有光你就要摸黑走,摸黑了你的脚步就会变慢,变慢了你就不自觉地伸手去扶扶手。
扶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是前一天积的,积了就被他的手擦掉了,擦掉了他的手就脏了,脏了他也没地方洗,没地方洗他就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股湿冷的空气迎面扑过来,扑在他脸上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抹布,闷闷地贴了一秒钟又被人扯走了。
天是灰色的,灰得均匀,灰得彻底,灰得像一整块水泥板扣在城市上空,不留一丝缝,不给太阳任何钻出来的机会。
地面是湿的,湿得发黑,黑是因为昨晚下过雨,昨晚的雨不大,但足以把路面淋透,淋透了颜色就会变深,深了就像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海绵。
他走向地铁站,路上的行人比平时少,少是因为时间还早,早到那些不用赶着打卡的人还在床上,在床上的人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一个穿红色雨衣的女人从他身边跑过去,雨衣的下摆甩起来,甩起来的时候有水滴甩在他裤腿上,水滴是凉的,凉得像刚才那口还没咽下去的牛奶。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裤腿上多了几个深色的圆点,圆点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他就当作没发生过,没发生过他就不用在意了。
地铁站里人不多,他刷卡进站的时候闸机响了一声,声音清脆,清脆得像指甲弹在玻璃杯上,弹完了就没了,回声都没有。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发呆,有人在打哈欠,打哈欠的人嘴张得很大,大到你能看到他嘴里的那颗补过的牙,补过的牙颜色不一样,灰白色的,像一块口香糖粘在了牙齿上。
车来了,他上了车,车厢里很空,空到他可以找到座位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陷进座椅里,座椅是硬的,硬到你的屁股坐久了会觉得疼,但他今天的路程只有八站,八站下来还没来得及疼就到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安娜的聊天窗口,打了四个字:“上车了”,点了发送,消息变成一个小圆圈转了一下就消失了,消失了就是送到了,送到了她就看到了,看到了她就会安心。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裤兜里的手机不时地抵着他的大腿,像一个人用手指戳他,戳一下问一句“你在干嘛”,戳一下问一句“你到了没有”。
地铁启动了,车厢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响声不是很大,但持续不断,持续到你听习惯了就不觉得它是噪音了,不觉得它是噪音了它就成了背景。
他看着对面的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脸是灰白色的,灰白色是因为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天的颜色映在玻璃上,把他的脸也染成了灰白色。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的领口有一块油渍,油渍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是昨天刚蹭上去的,还来不及洗。
中年男人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每当地铁转弯的时候他的头就会在玻璃上滑动一下,滑动过后留下一个模糊的汗渍,汗渍在新的震动中慢慢消失。
江言移开了目光,他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了,看多了你就会去想这个人的故事,想多了你就会觉得每个在早高峰地铁上坐着的人都有一双睁不开的眼睛。
到站了,他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多是因为越往市中心走,上车的人就越多,多到你把背包从背后转到胸前,防止它被门夹住。
他走出地铁站,外面的雨没有下,但空气里的湿度大得像有人在嚼一块永远嚼不烂的口香糖,湿气黏在皮肤上,黏在头发上,黏在衣服的每一根纤维上。
公司大楼就在前面两百米的地方,灰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灰色的天空,灰色叠灰色,叠到最后你就分不清哪一块是天,哪一块是大楼了。
他加快脚步走向大楼,鞋底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地砖缝隙里的水被他踩得溅出来,溅到他的鞋面上,鞋面是黑色的皮面,水溅上去不明显,不明显他就不会停下来擦。
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旋转门前,是李组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一整个世界进去。
李组长也看到了他,朝他点了点头,点完头以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来了?正好,我正要找你,客户那边提前了,十点半到,你跟我一起上去。”
江言说:“好。”
第99章
李组长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进了旋转门,玻璃门转了一圈半,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又从另一边吐了出来。
江言跟在后面,旋转门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够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足到他的鼻粘膜一下子收缩了一下,收缩完了就开始发酸,发酸了就想打喷嚏,但他忍住了。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低下去是因为她认识他们,认识的人不需要刷卡也不需要登记,认识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电梯门开着,像是在专门等他们,李组长走进去,江言跟进去,两个人站定以后谁也没按楼层,因为电梯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按了十六楼,而他们也要去十六楼。
电梯门关上以后,轿厢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口的风声,风声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那个陌生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很长,长到快要拖到地上。
江言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因为他发现自己盯着别人看的时候不礼貌,不礼貌的事他尽量不做。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陌生人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侧身的瞬间江言看到了他的脸,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不认识就不用打招呼,不打招呼就不用想怎么称呼对方。
李组长也走了出来,公文包换到了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是因为时间不多了。
江言跟在后面,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两种不同的声音,李组长的声音闷一些,江言的声音脆一些,脆是因为他的鞋底是新换的,新的东西总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公司的门是玻璃的,门把手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推”,李组长推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的世界亮堂堂的,亮到江言的眼睛又眯了一下。
工位上已经有几个人在了,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看电脑,有人在打电话,打电话的那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你只能听到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蜜蜂被关在了罐头瓶里。
李组长带着江言穿过工位区,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的灯还没开,李组长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亮得突然,亮得天花板上那几根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
“坐。”李组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江言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响是因为里面装着他那个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电脑重,重到背包立不住。
李组长也坐下来,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起来像一条蛇在爬行,嘶的一声,从包的一头滑到另一头。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大概有十几页,页角被订书钉固定在一起,钉得规规矩矩。
“这是客户那边的资料,你再熟悉一遍,十点半上去的时候别卡壳。”李组长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这些纸盖一个章。
江言接过文件,纸张是温热的,温热是因为刚从包里拿出来,包里比外面暖和,暖和的纸摸起来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标题的字号很大,大到一眼就能看完,看完了他就知道这份文件讲的是什么了。
李组长说:“你昨晚没睡好?”
江言抬起头,看着李组长的脸,李组长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那个东西叫“我看出来了”。
江言说:“还行。”
李组长说:“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不行,这个我知道,你不用解释,解释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们现在的时间不多了。”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支笔,黑色的,拔掉笔帽,在文件的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行字,画圈的时候笔尖用力很轻,轻到纸上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凹痕。
“这个地方,客户上次提到了,说是预算可能调整,调整的幅度不大,但方向变了,你们上次做的方案是基于A方向,现在可能要往B方向靠一靠。”
江言看着那个圈,圈里的那行字是“项目执行周期预计六到八个月”,他把这行字读了两遍,读完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了。
李组长说:“你不用紧张,紧张了也没用,没用的事你不用做。”
这句话和他昨晚听到的安娜说的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句式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安娜说出来像是一床被子,李组长说出来像是一把尺子。
江言说:“我不紧张。”
李组长说:“你骗不了我,我带了八年团队,什么人紧张我都看得出来,你现在的嘴唇比刚才白了一个色号,白了就是因为供血不足,供血不足就是因为紧张。”
江言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嘴唇是干的,干到上下两片黏在一起,抿开的时候有一点点疼,疼了一下就不疼了。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敲门的声音不大,但很脆,像用指关节敲玻璃。
李组长说:“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