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1104节

他们在县城边上的一个镇政府门口停下车，通过诚都市政府办公厅证明身份后，要求查看该镇过去半年收到的各类文件、通知、表格、报表的完整目录。

镇党委书记接到通知后赶来，虽然有点紧张，还还是很配合。

资料很快调出。

郑鹏飞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了那摞厚达半尺的文件目录清单，最终统计出该镇过去六个月共收到上级下发的各类文件通知四百二十七份，其中要求基层填报数据或反馈的有一百九十三份，要求镇级干部参加视频会议或现场会议的通知有七十八份。

这些数字意味着，平均每个工作日，这个只有二十三名在编干部的乡镇，要处理近四份上级来文，每周至少参加三次以上的会议。

郑鹏飞把这些数据带回了驻地，晚间碰头会上，他把这组数字摊在桌面上：

“这个镇的情况在全省是偏高还是偏低，你们去再查两个镇做对比。”

三天后，对比数据出来了。

诚都这个远郊区县的文件频率在全省处于中等偏下水平。

也就是说，已经比很多地方好了，但距离真正让基层有时间有精力抓落实的目标仍有明显差距。

郑鹏飞将这个发现纳入了巡视中期报告的草稿中。

“基层减负是中央反复强调的政治纪律，西川虽有改善，但形式主义和文山会海的惯性仍未根除，建议省委进一步压实责任，建立文件和会议的总量控制机制，对超标下发的部门实行约谈。”

这是巡视组在西川发现的第一个非预期问题，它与政治生态、经济发展这些大线条无关，但恰恰是检验治理精细度的试金石。

第四周，巡视组将注意力投向了诚都市属国有企业改革过程中的个别程序瑕疵。

诚都在过去一年多里推进了大规模的国资金融领域整顿。

从兴蜀城建的穿透式审计，到市属国企负责人的调整更换，再到资产重组和债务置换，工作量之大、节奏之快，在全国同类城市中极为罕见。

巡视组第一小组在前期工作中已经确认，这些改革的大方向是正确的，核心程序是合规的，成效也是显著的。

但在微观操作层面，高强度快节奏的推进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细微的程序印记。

除了此前发现的三个资产处置项目的精细度问题外，诚都市国资委在推进市属国企负责人调整时，有两起案例存在先到岗后补办组织程序的情况。

也就是说，新任负责人在正式任命文件下发之前，就已经实际开始主持工作。

虽然事后程序全部补齐，间隔时间也不超过一周，但从严格意义上讲，这属于程序倒置。

巡视组也理解这种情况产生的背景，毕竟当时兴蜀城建出事，多名国企负责人被留置或停职，如果严格等待程序走完再让新人到岗，可能导致国有资产处于无人负责的真空状态，风险更大。

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处理。

但规矩就是规矩，程序正义不能因为目的正当就被牺牲，哪怕是暂时的、轻微的牺牲。

巡视组将这一发现同样纳入了中期报告草稿，措辞相对温和，定性为：

“个别案例存在程序衔接不够严密的情形，建议在今后类似紧急情况下建立经省委组织部备案的快速审批绿色通道，兼顾效率与合规”。

进入第五周，巡视组开始着手汇总前四周的工作成果，准备形成中期报告。

这份报告将直接报送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同时按照惯例，郑鹏飞会在报告成形后，与省委书记聂绍衡进行一次中期沟通，通报巡视中发现的主要问题，听取省委的回应和整改思路。

在与聂绍衡会面之前，他在中期报告的总体评价部分写下了一段话：

“西川省委在过去一年半中，面对极其复杂的政治生态修复、经济风险化解和重大活动保障三重叠加任务，展现出了高度的政治担当和治理效能。”

“特别是在诚都方向，省委副书记兼市委书记陈捷同志主导的一系列改革举措，目标明确、路径清晰、执行坚决，取得了显著成效，形成了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经验。”

“巡视中期阶段发现的若干具体问题，总体属于高强度推进过程中的细微疏漏和阶段性短板，不影响改革大方向的正确性和成果的真实性，但需要省委引起重视并及时完善。“

……

八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省委一号楼，聂绍衡的办公室。

郑鹏飞按时到达，聂绍衡在门口迎接。

两人在会客沙发上相对而坐。

郑鹏飞打开手中那个深蓝色的公文夹，开门见山地进入正题：

“绍衡同志，西川过去一年多在政治生态修复上做了大量工作，叶寒彬案的后续清理、政法系统的肃清流毒、教育系统的整治，这些工作，从材料上看是系统的、扎实的，从基层干部的反馈看，也是有感知的。”

“我们走访了几个基层单位，干部们的状态与过去几年明显不同，敢说话了，也敢做事了，这说明政治生态确实在好转。”

聂绍衡点头，没有插话。

郑鹏飞翻到下一页：

“但是，在肃清流毒的具体操作中，个别被谈话提醒的干部从了结到重新任用之间的间隔较短，虽然程序完整、理由充分，但从外部观感和制度严肃性角度，留下了可以被讨论的空间。”

“建议今后类似情况建立更加明确的时间缓冲标准，减少模糊地带。”

聂绍衡回应道：

“这个问题省委注意到了，当时的背景是大量岗位出现空缺，基层运转面临现实压力，但确实可以做得更精细，回头我让组织部研究一个标准化操作指引。”

郑鹏飞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经济运行和债务化解方面，总体判断是正面的，诚都去年隐性债务率下降幅度在同类城市中领先，天府新城试点项目的资金管理和审计质量在我们看过的同类案例中属于上乘水平。”

“但在兴蜀城建资产处置环节，我们发现三个子项目存在评估时点选择和受让方背景核查的精细度问题。”

他将具体情况逐一说明。

聂绍衡听完后，态度坦然：

“这三个项目的情况，我让陈捷同志核实后，尽快给巡视组一个正式书面回复，如果确实存在评估时点选择不够审慎的问题，我们承认不足，立即完善制度。”

“第三个方面，基层减负。”郑鹏飞看着聂绍衡，“这个问题是中央反复强调的政治纪律，我们实地走访了三个乡镇，文件和会议频率虽然比前些年有所下降，但距离真正让基层干部把主要精力用于服务群众、解决实际问题的目标，仍有差距。”

“特别是省级机关和市级机关层层加码、重复转发的现象，还没有从根子上解决。”

聂绍衡对这个问题的回应更为直接：

“减负是硬任务，省委在这方面做得确实不够好，我会在下一次省委常委会上专题研究，建立文件和会议的总量控制和定期通报制度，哪个部门超标，省委办公厅点名通报。”

郑鹏飞点了点头，合上公文夹。

通报结束后，两人又就一些细节性问题做了交流，整个沟通持续了约半个小时。

聂绍衡将郑鹏飞送到门口时，说了一句：

“鹏飞同志，西川这一年多不容易，但问题确实存在，巡视组发现的这些问题，对省委来说是一面镜子，我们照了，就要改。”

郑鹏飞点头道：

“绍衡书记的态度，巡视组是放心的。”

送走郑鹏飞后，聂绍衡回到办公室，立即按下内线电话：

“通知陈捷同志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

……

下午三点，陈捷准时出现在聂绍衡办公室。

聂绍衡没有绕弯子，将上午郑鹏飞通报的所有问题逐一转达。

陈捷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有做任何辩解或解释，等聂绍衡说完，他才开口：

“聂书记，巡视组发现的这些问题，我认为都是客观存在的。”

“特别是兴蜀城建资产处置中的三个项目，我回去后会让闫北辰团队和市国资委重新复核，把评估时点选择的决策依据和受让方的背景调查补充完整，如果确实存在不够审慎之处，我们承认并整改。”

聂绍衡看着他：

“国企负责人调整中的程序倒置呢？”

“这个情况我了解。”陈捷坦言道，“当时兴蜀城建出事后，五家市属国企的主要负责人在一周内被停职或留置，企业运转不能停，账上的钱每天都在动。”

“如果等程序走完再让新人到岗，中间可能出现资金管控真空，所以我当时做了先到岗后补程序的安排。”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情境下是合理的，但程序就是程序，事急不能从权到没有底线，今后如果再遇到类似情况，我会提前和组织部门沟通，建立一个紧急备案的快速通道，而不是事后补。”

聂绍衡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辩解、不推卸、不粉饰，承认问题、提出方案、给出时间表。

这种姿态本身，就是巡视配合中最加分的表现。

“还有基层减负的问题，”聂绍衡继续说道，“这个帽子扣不到诚都一家头上，是全省性的。”

“但省委办公厅和市委办公厅在文件精简和会议压减上确实还有空间，你那边牵头做个摸底，看看市委层面哪些文件可以合并精简，哪些会议可以取消或改为简报，拿出方案来。”

“明白。”陈捷应道，“还有两个干部选任的个案，我回去核实后一并给巡视组书面回复，如果考察覆盖面确实不够广泛，说明我们在操作细节上还有改进空间，这个教训要在全市组织系统内通报。”

聂绍衡微微一笑：

“去办吧，态度到位，行动也要跟上，巡视还有一个月，后面可能还有问题出来，你保持常态心，该怎么干怎么干。”

“是，聂书记。”陈捷起身告辞。

走出聂绍衡办公室后，他沿着连廊向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巡视组发现的这些问题，他并不意外。

任何一场大规模改革，都不可能在每一个微观环节做到完美无瑕。

就像打仗一样，主力歼灭了敌军主力，战略目标达成了，但在战术层面一定会有几次侧翼暴露、几次后勤补给延误、几次通讯中断。

这些战术层面的不完美不影响战役胜利的本质，但必须在战后复盘中正视和修正，因为下一场仗可能更难打。

……

八月底，诚都开始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