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22节
听了林涛的话,陈捷心中更有数了。
临河镇的班子内部并不团结,甚至可以说是处于一种微妙的割裂状态。
一个喜欢跑部钱进、擅长巴结上级、热衷于面子工程的党委书记刘高,和一个技术员出身、性格轴、不喜欢往县里跑、只知道钻村下地头的镇长林峰。
这种搭配,在基层官场并不罕见,往往是上面为了“制衡”而有意为之的结果。
但放在金阳县前几年的政治生态下,林峰能在这个位置上稳坐七年而没有被强势的前任县委书记拿下,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
乡镇长虽然是由上级党委提名,但最终需要经过乡镇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
林峰原地踏步七年,说明上级组织并不想提拔他,甚至可能想动他。
但他依然稳稳地坐在镇长的位置上,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在临河镇的群众基础很硬,硬到连前任那位土皇帝都无法强行换镇长。
得民心者,未必得天下,但失民心者,在这个位置上一定坐不稳。
陈捷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林峰,兴趣愈发浓厚。
越野车碾过一段碎石路,最终缓缓停在了临河镇政府大院门口。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典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红砖办公楼。
三层高,外墙红砖已经泛黑,不少地方的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底色,像是一块块难看的疮疤,窗户大多还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的甚至连油漆都掉光了。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裂了不少缝,缝隙里顽强地长着几簇枯黄的杂草,角落里停着几辆沾满泥巴的皮卡车和摩托车,显得有些杂乱。
唯独大门口挂着的那两块牌子——“华国共产党临河镇委员会”、“临河镇人民政府”,白底黑字,擦得锃亮,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书记,临河镇政府到了。”林涛停稳车,小声说道。
陈捷推门下车,林涛和王海跟在后面,三人径直走进了大院。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整个镇政府大院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富有节奏的呼噜声。
陈捷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正仰面躺在藤椅上,睡得正香,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收音机里还咿咿呀呀地放着秦腔。
陈捷没有惊动他,也没有上楼去敲那些紧闭的办公室门。
他不想搞那种推门进去抓现行、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训一顿的低级戏码。
那是纪委干的事,不是县委书记干的事。
陈捷是来“相马”的,不是来“捉奸”的。
陈捷背着手,像个闲庭信步的游客,在大院里转悠了起来,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办公楼一侧的政务公开栏上。
这块公开栏显然也是有些年头了,玻璃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灰尘,但里面的内容倒是更新得很及时。
最上面一排,是镇党委班子成员的照片和分工。
排在首位的,自然是镇党委书记刘高。
照片上的刘高,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向后倒背,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略带矜持的微笑,皮肤白净,甚至修过图,看起来红光满面,颇有几分官威。
在他名字下面的分工一栏里,赫然写着,主持镇党委全面工作,主管干部人事、财政、项目建设、招商引资……
陈捷的目光微微一凝。
人事权、财权、项目权,这可是乡镇一级最核心、也是油水最足的三大权力。
刘高竟然一个人全抓了。
这在基层并不合规矩。
通常来说,财权应该由镇长主管,或者至少是协管,书记虽然是一把手,但吃相这么难看,直接把手伸进钱袋子里,说明这个班子的权力结构已经严重失衡。
陈捷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排在第二位的镇长林峰的照片上。
这张照片,画风突变。
照片里的人,大概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日头下暴晒的结果。
头发很短,甚至有些参差不齐,像是路边理发摊随便推的,没有笑,眉头微微锁着,眼神透过照片,透出一股子倔强和忧虑,甚至带着几分疲惫。
如果不看下面的职务介绍,单看这张脸,说他是个老农或者包工头,也没人会怀疑。
在林峰的分工一栏里,写着主持镇政府全面工作,主管农业农村、水利、林业、扶贫开发、信访维稳、安全生产……
这分工,有点意思。
全是苦活、累活、得罪人的活,以及不出政绩还要背锅的活。
农业农村和水利,那是靠天吃饭,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天灾人祸,信访维稳和安全生产,那更是坐在火山口上,随时可能暴雷。
而那些能露脸、能签字、能支配资金的活儿,全被书记刘高拿走了。
这哪里是镇长?
分明就是个高级打杂工,或者是专门用来顶雷的背锅侠。
陈捷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了林峰的个人简历上。
“林峰,男,汉族,1972年生,中州省农业大学农田水利专业毕业,本科学历……”
科班出身,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是很高的。
“1995年参加工作,历任临河镇水利站技术员、站长、副镇长……2007年当选为临河镇人民政府镇长,至今。”
履历非常简单,简单到有些单调。
从毕业分配到这里,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临河镇,从一个技术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在基层摸爬滚打了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熬成了照片上这个满脸沧桑的中年汉子,43岁了,连个副处都没有提上,要知道,这可是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啊。
在这个讲究步步高升、两年一动的官场逻辑里,林峰的履历简直就是一本反面教材,写满了失败二字。
陈捷转过身,随意地问了林涛一句:
“林副主任,这个林峰镇长,家里是个什么情况?都有哪些人?”
林涛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陈捷很关注林峰,所以提前把林峰的信息都背熟了,于是斟酌着开口:
“陈书记,林镇长家里……人口比较简单,他父母前些年都过世了,现在就他和一个女儿相依为命。”
“哦?”陈捷眉毛微微一挑,“爱人呢?”
林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犹豫,似乎在思考这话该怎么说才得体。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陈书记,林镇长……离婚了,已经离了五六年了,女儿判给了他,现在在县一中读高中,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
“离婚?”陈捷表情意外,“原因呢?”
林涛苦笑一声:
“因为‘穷’。”
“穷?”陈捷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一个当了七年镇长的正科级干部,因为穷而离婚?
这在金阳县这个“遍地黄金”的腐败窝子里,简直是个异类。
“是。”林涛索性把话敞开了说,“陈书记,您也知道,前些年咱们县里的风气……那是笑贫不笑娼,林镇长这人,轴,死板。他在临河镇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资金也不少,但他是一分钱不敢沾,也不让家里人沾。”
“他前妻原本是镇中学的老师,一直想在县城买套房,把家安到县里去,也好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首付也就几万。”
“按理说,以林镇长的工资,攒一攒,再借点,也能凑够,但他那时候把工资大半都资助了镇里的贫困学生,还有一部分拿去填了水利站修渠的窟窿,那时候镇里财政不给水利站拨钱,他又急着修渠,就自己垫了。”
“结果就是,家里连两万块钱存款都拿不出来。”
林涛说到这里,偷偷观察了一下陈捷的表情,见他面色平静,便继续说道:
“他前妻因为这事儿,跟他吵了无数次,后来,前妻娘家人也掺和进来,说林峰是个窝囊废,当个镇长连个窝都给老婆孩子挣不来,跟着他没盼头。”
“一来二去,这感情就吵没了,最后,前妻提了离婚,林镇长也没挽留,净身出户,把镇上那套集资房留给了前妻,自己带着女儿搬到了镇政府的宿舍楼住。”
陈捷点了点头,神色未变:
“后来呢?”
“后来……”林涛声音更低了,“他前妻离了婚没半年,就在娘家人的撮合下改嫁了,嫁给了县里一个搞土方工程的小老板,据说……那个老板以前还在林镇长手底下包过活,因为偷工减料被林镇长骂过。”
“现在,人家在县城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这事儿在临河镇,甚至在整个金阳官场,都被当成个笑话讲,大家都说林镇长是守着金饭碗要饭吃,连老婆都守不住。”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陈捷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县里的老板为什么会愿意娶一个已婚妇女?
联想到这个老板曾经被林峰骂过,加上那个已婚妇女是林峰前妻……
陈捷几乎能猜到,那个老板是为了故意羞辱和报复林峰,才愿意娶他前妻的。
你是镇长又怎样?
连老婆都守不住,还成了我的女人。
在这个物欲横流、权力寻租泛滥的生态里,林峰的遭遇,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金阳扭曲时代的缩影。
劣币驱逐良币。
当贪婪成为通行证,清廉就成了墓志铭,一个坚持原则的干部,不仅要在工作中遭受排挤和打压,还要在生活中承受亲人的背离和世俗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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