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551节
这批口罩的出库审批人,正是红十字会赈济救护部的部长马万林,而最终签字同意出库的,是专职副会长张培德。
刘敏让审计员继续核对其他账目,自己则拿起那份出库申请单,走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五楼张培德的办公室。
“张会长,打扰一下。”刘敏敲门进去。
“刘处长,快请坐。”张培德热情地站起来,“有什么事吗?”
刘敏把出库申请单放到张培德桌上:
“张会长,我们核对账目的时候,发现二月十五号有一批五万只的N95口罩,出库记录显示分配给了四家医院,但我们没有找到这四家医院的签收回执,想跟您确认一下,是单据遗失了,还是有其他情况?”
张培德拿起单据看了一眼,笑容不变:
“哦,这批口罩啊,我想起来了,二月中旬那会儿,是疫情最紧张的时候,几家定点医院的N95口罩库存全部告急,市指挥部直接给我们下了调拨指令,要求在六小时内必须送到。”
“当时情况紧急,救人如救火,我们走了应急通道,先把物资送过去,签收手续是后补的,可能是后来太忙,给忘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战时状态,特事特办,程序上的瑕疵可以理解。
“那这四家医院的联系人您还有吗?”刘敏追问,“我们想跟他们核实一下物资接收的情况。”
“有,有。”张培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夹,翻找了一会儿,找出四张名片递给刘敏,“当时负责对接的就是这几位,都是各家医院设备科的负责人。”
刘敏接过名片,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先将那家捐赠企业“万通达贸易有限公司”的名字输入了企业信息查询系统。
查询结果显示,万通达贸易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11月,注册资本一百万元,经营范围包括日用百货,五金交电,电子产品销售等,并不包含医疗器械。
直到2020年1月28日,该公司才通过经营范围变更,增加了二类医疗器械销售这一项。
一家成立不到三个月,主营日用百货的贸易公司,在疫情最紧张的时候,突然摇身一变,成了能够捐赠五万只N95口罩的慈善企业。
刘敏拿起电话,按照名片上的号码,逐一拨打了四家医院设备科负责人的电话。
前三家医院的负责人都确认,二月中旬确实接收过一批来自红十字会的N95口罩,但具体数量记不清了,需要查一下当时的记录。
当刘敏拨通市中心医院设备科科长的电话时,得到的回答却截然不同。
“红十字会的N95口罩?”电话那头的科长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二月十五号?不对啊,那天我们接收的是一批从沪城直接送过来的定向捐赠物资,是一家校友会捐的,没有经过红十字会。”
刘敏追问道:
“王科长,您确定吗?红十字会的出库单上明确写着,分配给你们医院一万两千只。”
“我非常确定。”王科长的语气很肯定,“二月份我们医院的防护物资紧张到了极点,每一批进来的N95口罩都是救命的,我亲自带着人去接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绝对没有从红十字会拉过东西。”
挂断电话,刘敏坐在椅子上,脑子飞速运转。
四家接收单位,有一家明确否认收到物资,这意味着至少有一万两千只N95口罩去向不明。
而张培德给出的解释是情况紧急,手续后补,如果市中心医院根本没收到,那这个解释就不成立了。
这已经不是程序瑕疵,而是涉嫌伪造出库记录,侵吞捐赠物资。
刘敏立刻将这个情况电话报告给了审计组组长钱费。
钱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刘敏,你现在带两个人,马上去市中心医院,把他们二月份所有防护物资的入库原始台账和签收记录全部复印回来,要加盖医院公章。”
“我派人去其他三家医院做同样的事,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要惊动红十字会的任何人。”
“是!”
一个小时后,刘敏拿到了市中心医院设备科的入库台账复印件。
台账清晰地记录着,二月十五日当天,该院共接收两批N-95口罩,一批来自沪城某大学校友会,另一批来自省指挥部紧急调拨,没有任何来自市红十字会的记录。
傍晚时分,其他三家医院的台账也陆续送了回来。
这三家医院确实接收了来自红十字会的口罩,但数量都与红十字会的出库单存在差异,三家合计收到的数量比出库单上记录的少了近八千只。
综合四家医院的情况,五万只口罩,总共有近两万只不知所踪。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缺口也正在其他审计组的审计中一一浮出水面。
……
而就在审计工作组进驻各单位的第三天,一则消息通过北汉省委办公厅的内部通报系统,抵达了武河市委。
《关于在全省范围内开展新冠肺炎疫情防控财政资金和捐赠款物专项审计的通知》。
通知由省纪委监委、省审计厅、省财政厅、省卫健委四部门联合下发,经省委书记陆鸿年批准同意。
通知明确,为全面评估我省疫情防控财政资金使用效益,规范社会捐赠款物管理,决定成立省级专项审计工作组,自五月六日起,分赴全省十七个市州,开展为期两个月的专项审计。
审计的重点,是中央和省级财政下拨的疫情防控专项资金的管理、分配和使用情况,以及各地接收的社会捐款物的后续处置。
武河,作为全省疫情防控的重中之重,自然是这次省级审计的焦点。
消息传到武河官场,大多数人并未感到意外。
疫情之后,上级对下级的财政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审计,是常规操作,是题中应有之义,体现了中央对资金安全的重视,也体现了省委对各地工作的监督。
但少数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的人,却从这两场几乎前后脚启动的审计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市里的审计组,由市委书记沈非群主导推动,陈捷设计审计标准,审计重点是社会捐赠款物,矛头对准的是红十字会、各类基金会以及部分涉事企业。
这是一条自下而上的清查路径,从具体的物资和票据入手,追溯责任。
省里的审计组,由省委直接部署,审计的重点是财政专项资金,矛头对准的是各市州政府对大盘资金的统筹和分配。
这是一条自上而下的督查路径,从宏观账本和规划入手,检视效益。
两条线,一上一下,一微观一宏观。
看似各自独立,却在时间上形成了某种令人遐想的呼应。
市级审计组刚刚进场,撕开了一些基层单位管理混乱的口子,省级审计组便紧随而至,开始对全市的财政资金大盘进行全面扫描。
这感觉,不像是一场常规的财政体检,更像是一次精心布局的合围。
……
五月六日上午九点,武河市委一号会议室。
由省审计厅副厅长高建民带队的省级专项审计第一工作组,与武河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举行了简短的见面会。
“各位领导,根据省委的统一部署,我们第一工作组从今天起,正式进驻武河,开展为期两个月的疫情防控财政资金和捐赠款物专项审计。”
“武河是英雄的城市,武河的干部群众在抗疫斗争中付出了巨大牺牲,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这一点,省委和全省人民有目共睹。”
“我们来的目的,是帮助武河市委、市政府,对疫情期间海量的财政资金使用情况,做一个全面、系统、专业的梳理,总结经验,发现问题,堵塞漏洞,为下一步的常态化防控和经济社会恢复,提供决策参考。”
“审计期间,我们的工作原则是全面审计、突出重点、客观求是、依法规范,希望武河市各有关部门,能够积极配合,及时、准确、完整地提供我们所需要的全部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财务账簿、会计凭证、项目批复、合同协议、会议纪要等。”
高建民的讲话,内容和措辞都无可挑剔,既传达了省委权威,又表达了对武河工作的肯定,姿态上是帮助,实质上是监督。
沈非群代表市委、市政府做了表态发言:
“我们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全力支持和配合审计组的工作,在武河,没有不能审的单位,没有不能看的账本。”
“我要求全市各级各部门,把接受这次专项审计,作为一次检验自身工作、提升治理能力的宝贵机会,端正态度,严守纪律,实事求是地提供情况。”
陈捷作为市委专职副书记,也参加了见面会的他坐在沈非群的下手边,全程没有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安静地记录。
他的分管领域,主要是基层社区管控和党校工作,涉及的财政资金主要是那笔二十亿的基层防控专项经费。
这笔钱的账目情况,他有绝对的信心不会出任何问题。
见面会结束后,审计组没有在市委多停留,直接去了市政府大楼,进驻了市政府办公厅提前准备好的集中办公点。
审计组进驻后,工作主要围绕两个核心展开。
一是调阅资料,二是分组谈话。
资料调阅的范围极广,几乎涵盖了疫情期间市政府所有与资金相关的决策和执行文件。
大到数百亿的中央抗疫资金分配方案,小到一笔几十万的应急采购合同,全部被纳入了审计视野。
与此同时,审计组的八个小组,开始对各关键部门的负责人进行第一轮谈话。
谈话的氛围并不紧张,更像是一次业务交流。
审计人员提出的问题,大多是技术性的。
比如,这笔资金的支出科目为什么是这样列报的?
这个项目的概算依据是什么?
这项采购为什么没有走公开招标程序?
被谈话的干部,也大多能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
“当时情况紧急,特事特办。”
“这是指挥部会议纪要明确的,我们是按指令执行。”
“这个属于省级统筹项目,资金是直接拨付到项目单位的,我们只负责过账。”
但是,审计的真正威力,并不在于某一次谈话或某一份文件,而在于将海量的信息进行交叉比对后,所发现的那些看似微小,却在逻辑上无法闭环的异常点。
审计组进驻第三天,负责审查基层社区防控专项经费的小组,来到了陈捷的办公室。
带队的是审计组副组长、省审计厅行政事业审计处的处长王海扬,四十多岁,说话语速很快,做事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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