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574节

　　“打过电话了，客服说可以申请延期，但要到柜台来办手续，我今天请了半天假，跑过来的。”

　　陈捷微微点头，说了句“希望能顺利办好”，便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周启山全程站在两米外，将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当然知道疫情之后个人消费贷款的逾期率在攀升。

　　但一个市领导在视察时，第一件事不是听汇报，不是看数据大屏，也不是参观贵宾理财室，而是坐到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和一个外卖骑手聊还贷的事。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上了一种很复杂的感触。

　　在营业厅转了大约十分钟后，一行人乘电梯上了十八楼。

　　华中银行的会议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可以俯瞰长江和黄鹤楼。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好了人。

　　华中银行的行长，分管零售业务的副行长，分管公司业务的副行长，风控部总经理，普惠金融部总经理，以及何绍宇带来的金融局两名处长。

　　陈捷在主位坐下，周启山坐在他旁边。

　　陈捷落座后，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周董事长，今天来是想实地了解一下华中银行在疫后恢复中的情况，不看汇报材料，我们就围绕几个问题直接聊。”

　　周启山微微颔首，递了一个眼神给行长。

　　行长会意，翻开面前的材料，简明扼要地通报了几组核心数据。

　　截至五月底，全行不良贷款率，拨备覆盖率，流动性覆盖率，以及与去年同期的对比变化。

　　通报不到五分钟，陈捷只问了一个数字：

　　“普惠小微贷款的余额和户数，跟去年底比，是增了还是减了？”

　　行长翻了一下材料：

　　“报告陈市长，余额微增了百分之三点二，但户数减少了百分之十一。”

　　陈捷的目光在行长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余额增，户数减，说明银行把贷款集中投向了少数规模较大的客户，而大量小微商户和个体经营者被排除在了信贷服务之外。

　　疫情冲击下，小微客户的信用风险确实在上升，银行出于风控考虑收缩授信范围，从商业逻辑上可以理解。

　　但从社会治理的角度看，这些被银行放弃的小微商户，恰恰是最需要金融支持的群体。

　　他们没有资产可以抵押，没有完善的财务报表可以审核，但他们养活了这座城市最毛细血管层面的经济生态。

　　“户数减少了百分之十一，”陈捷笑着开口，“有多少家小微商户和个体工商户，在过去半年里失去了银行的信贷支持？”

　　行长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大约四千三百户。”

　　“四千三百户。”陈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做任何评价。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将目光移向了普惠金融部总经理：

　　“你们部门在疫情之后，有没有针对受冲击最严重的个体工商户，做过一次系统性的信贷需求摸底？”

　　普惠金融部总经理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姓陈，表情严肃。

　　“报告陈市长，摸底我们做过。”她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三月底解封之后，我们对全行存量普惠小微客户做了一轮电话回访，回访覆盖率约百分之七十二，主要了解复工复产情况和资金需求。”

　　“结论是什么？”

　　“约百分之六十三的受访客户表示存在不同程度的资金缺口，其中百分之四十一的客户表示如果无法获得信贷续期或新增授信，可能在三个月内面临歇业或关门的风险。”

　　陈捷微微颔首：

　　“这个摸底之后，你们采取了什么措施？”

　　“我们向行里提交了一份专项方案，建议对符合条件的存量客户实施贷款展期和利率优惠，对有真实经营需求的新客户适度放宽准入门槛。”

　　“方案批了吗？”

　　沉默。

　　普惠金融部总经理的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风控部总经理。

　　风控部总经理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面色沉稳，看起来不苟言笑。

　　陈捷将目光转向了周启山：

　　“周董事长，这个方案的情况，你了解吗？”

　　“陈市长，这个方案我看过。”周启山斟酌着用词，“普惠金融部的同志们工作很努力，方案的出发点也是好的。”

　　“但银行经营有其特殊性，信贷投放必须在社会责任和风险管控之间找到平衡点，疫情之后，全行的资产质量承受着巨大压力，不良贷款的潜在暴露风险不容忽视。”

　　“如果在这个时候大幅放宽授信标准，一旦后续出现集中性的违约事件，对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和流动性都会产生严重冲击。”

　　“这不仅是华中银行一家的问题，也关系到整个武河地区金融系统的稳定。”

　　周启山的回答，全都站在专业和审慎的立场上，无可指摘。

　　陈捷安静地听完，点了一下头：

　　“周董事长说的我理解，银行不是慈善机构，风控是银行经营的生命线，这个原则我完全认同。”

　　“但我想请周董事长和在座的各位注意一个问题。”

　　“武河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疫情，封城一百天，经济几近停摆，全市有超过三十万家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他们是武河经济最基础的细胞。”

　　“这些细胞如果大面积坏死，武河的经济基本面就不是衰退的问题，而是塌方的问题。”

　　“塌方之后，银行的贷款发放给谁？存款从哪里来？资产质量又怎么保障？”

　　“所以，支持中小微企业渡过难关，不是银行在做公益，而是在保自己的基本盘，一家企业倒了，银行损失的是一笔贷款，一千家企业倒了，银行损失的是整个生态。”

　　“这笔账，不能只看眼前的不良率，要看三年、五年的长期回报。”

　　周启山微微颔首。

　　陈捷的不是命令，也不是批评，更没有任何行政干预银行经营的越界之嫌。

　　它的形式是建议和指导。

　　从宏观经济和社会治理的角度，向金融机构提出的战略性建议。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一位正厅级的常务副市长，在银行的会议室里，用不容置疑的逻辑，为中小微企业的信贷支持定了调，这不是简单的建议和指导，而是一种无形的指令和信号。

　　从此以后，武河市金融系统对中小微企业的态度，就有了一个明确的风向标。

　　陈捷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施压。

　　点到即止。

　　说得太多，反而会让对方产生逆反心理。

　　把方向定了，把账算清了，把道理讲透了，具体怎么执行，是银行自己的事。

　　他转了一个话头：

　　“刚才我在楼下营业厅，跟一位外卖骑手聊了几句，他去年贷了八千块买电动车搞配送，封城三个月没有收入，贷款逾期了，今天来办延期手续。”

　　“八千块钱的贷款，对银行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一个靠跑单维生的年轻人来说，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想提醒大家，每一笔逾期贷款的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

　　“中央已经明确要求，对受疫情影响严重的个体工商户和小微企业的贷款，符合条件的要应延尽延，应续尽续。”

　　“这个政策的执行，不能卡在审批流程上，不能卡在内部考核指标上，更不能卡在基层信贷员怕担责不敢批上。”

　　他看向何绍宇：

　　“邵宇同志，金融局要会同银保监部门，对全市银行业金融机构落实小微企业贷款延期还本付息政策的情况，做一次专项检查，检查的重点不是看文件发了没有，而是看政策到了基层网点之后，有没有真正执行到位。”

　　何绍宇立刻应道：

　　“是，我回去就安排部署。”

　　陈捷又转向周启山：

　　“周董事长，华中银行是我们北汉最大的城商行，在全市有超过两百个网点，服务了大量的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

　　“我希望华中银行能在落实国家政策方面带个头，做个表率，普惠金融部那个方案，你们再看看，能落地的尽快落地，需要调整的调整，但方向不能偏。”

　　“当然，”他补了一句，“风控该守的底线要守，不能为了完成任务而放弃原则，这两者之间怎么平衡，是你们的专业判断，我不越俎代庖。”

　　这最后一句是留给周启山的台阶和空间。

　　周启山听完，微微点头：

　　“陈市长，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既有高度又接地气，对我们的触动很大。”

　　“请您放心，华中银行作为武河的金融主力军，一定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加大对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的信贷支持力度。”

　　“普惠金融部的方案，我会后就召集专题会议研究落实。”

　　陈捷微微颔首：

　　“好。”

　　座谈会在下午三点四十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