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778节

　　陈捷继续道：

　　“材料适用于武河的具体条件，你们每个城市的资产结构、债务构成、财政能力和人员配置都不一样，武河的具体做法放到你们那里，很多环节会水土不服。”

　　“但有一样东西是通用的，就是制度设计的底层逻辑。”

　　“做法可以不同，但逻辑是相通的，只要逻辑对了，具体做法可以根据各自实际去创造。”

　　他顿了顿：

　　“我今天就讲三个重点，第一点是分而治之。”

　　“化债面对的是什么？是一堆看起来庞大到无从下手的数字。”

　　“武河城投有息负债4872亿，十二家平台，上百家子公司孙公司，几千笔融资合同，几万份凭证。”

　　“面对这个数字，人的第一反应是茫然，茫然的下一步就是拖延。”

　　“在座很多同志回去之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种茫然，数字太大了，不知道从哪下手，于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

　　几位副市长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这个年轻的市长，真是把他们的心理都摸透了。

　　陈捷继续道：

　　“解决茫然的方法只有一个，分类。”

　　“把一个大问题拆成若干个小问题，每个小问题再拆成若干个可执行的动作。”

　　“武河的方法，是分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负债端，管的是债务本身，置换、展期、降息、非标转标，这些都是负债端的技术手段，目标是降成本、平结构、防流动性风险。”

　　“第二条线是资产端，管的是资产价值。”

　　“盘活闲置资产、规划条件调整、经营性收益提升，目标是做大分母，让同样的负债规模对应更低的负债率。”

　　“第三条线是制度端，管的是人的行为。”

　　“全周期监督、倒查追责、容错纠错，目标是确保化债过程中不产生新的违规，同时给历史问题一个出口。”

　　“三条线各有各的人负责，各有各的推进节奏，互不干扰但信息共享。”

　　“你们回去之后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堆数字分成若干个可以独立推进的模块，模块之间的关系搞清楚，优先序排好，然后一个一个攻克。”

　　陈捷停了一下，看了看台下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第二点，叫标本兼治。”

　　“标，是债务本身。”

　　“本，是产生债务的体制机制。”

　　“很多地方在化债的时候只盯着数字，这个月降了几个百分点，下个月又降了几个百分点。”

　　“数字确实在降，但如果你不去动产生债务的那个机制本身，那降下来的数字迟早会反弹回去。”

　　“因为城投平台的本质问题不是借了多少钱，而是它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

　　“这一点，相信大家心里都明白，在过去的制度安排下，城投平台承担了大量本该由公共财政直接承担的公益性投资职能。”

　　“地方政府要修路、架桥、建公园、搞管网，但财政预算不够，就让城投去融资。”

　　“城投借的每一分钱，背后都是一个政府意志，但城投的法律身份是企业，它以企业身份去融资，利率按市场定价，期限按商业逻辑走。”

　　“结果就是公益性的投资用商业化的成本去融资，这本身就是错配。”

　　“这个错配不解决，你把今天的债化完了，明天还会接着产生。”

　　“所以武河做的第一个试点汉阳城建，核心是把公益性资产从平台的资产负债表上彻底剥离出去，把公益性投资的融资责任还给公共财政。”

　　“剥离之后，平台只保留经营性资产，它的身份才真正从政府融资工具变成独立的市场化企业。”

　　“它融资用自己的信用，投资用自己的判断，经营对自己的股东和董事会负责。”

　　“这个转变完成之后，地方政府如果再想搞公益性投资，要么走预算内安排，要么走专项债券，要么走上级转移支付，总之必须回到合法合规的公共财政通道里来。”

　　“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拍脑袋就让城投去借钱，借了钱做的是公益项目，公益项目没有现金流，还本付息只能靠财政兜底或者借新还旧。”

　　“这个循环一旦打破了，增量风险才能真正被管住。”

　　台下的宜州副市长抬起头看了陈捷一眼，然后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省财政厅文件里也有政企分开的表述，但把这个逻辑拆解到这么清晰的程度，而且是从实践中提炼出来而非从文件中抄写出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陈捷继续开口：

　　“第三点，叫系统均衡。”

　　“化债不是孤立事件，它和经济增长、民生投入、社会稳定、干部队伍状态之间存在复杂的互动关系。”

　　“你压缩投资，GDP可能受影响，市场主体可能感到寒意，你追溯历史，干部队伍可能紧张，配合意愿可能下降，你快速推进，企业应收款可能一时半会到不了位，供应链压力传导到工人薪资。”

　　“每一个动作都有副作用，每一项政策都有反馈。”

　　“如果只盯着一个变量去优化，结果一定是其他变量恶化。”

　　“举一个具体例子。”

　　“武河在推进清偿的过程中，钱从平台到了企业，但企业拿到钱之后并不立刻付给下游的分包队伍和工人。”

　　“因为企业自己也有一堆账要还，银行贷款、材料款、设备款，它需要决定先还哪个。”

　　“结果就是政府这边的清偿数据很好看，但工人感受不到变化。”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出了一份提示函。”

　　“提示函没有法律强制力，但它代表了政府的态度，企业拿到这份函，知道政府在关注资金的流向，知道如果截留挪用导致工人欠薪，后续会面临约谈和信用惩戒。”

　　“这个工具很轻，但它解决了从平台到企业再到工人这条传导链的最后一公里问题。”

　　“这就是系统均衡。”

　　“不只看自己控制的那一段，还要看整条链条的每一个节点，在每个节点上都设置一个最小干预的工具，确保系统的整体输出符合预期。”

　　陈捷在说完系统均衡的时候，台下很多人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他。

　　他们在消化，对照，反思自己辖区的工作是否存在同样的系统性缺陷。

　　陈捷没有在这个点上停留，继续推进：

　　“三个重点讲完了，下面我再讲一个更具体的东西。”

　　“大家翻到手上那份材料的第三十九页。”

　　台下传来翻纸的簌簌声。

　　“这一页是一张流程图。”陈捷缓缓开口：

　　“从穿透式清查启动到化债方案落地，一共有多少个关键节点，每个节点的决策主体是谁，需要什么前置条件，产出什么文件，对接哪个部门，图上全部标了出来。”

　　“化债工作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就是流程卡壳。”

　　“一个环节等另一个环节的材料，另一个环节等第三个环节的批复，第三个环节等第四个环节的评估，层层等待，每一层都有合理的理由说自己在等前置条件，结果整个系统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这种停滞就是流程设计本身没有解决部门之间的衔接问题。”

　　“所以我们把所有并行节点都标出来。”

　　他指了一下材料上的流程图：

　　“这张图上有些节点是串行的，必须A完成了才能开始B，但有些节点是并行的，A和B可以同时推进，互不依赖。”

　　“比如负债端的银行协调和资产端的评估定价，这两件事在操作层面是完全独立的，不需要等对方的结果才能启动。”

　　“但在很多地方的实际操作中，这两件事是被串行安排的，先做完资产评估，再去找银行谈。”

　　“这么做是因为没有人想清楚它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前后依赖关系，只是习惯性地觉得一件一件来比较稳妥，结果时间成本翻了一倍。”

　　“武河从汉阳城建首次面谈到方案正式启动，一共用了二十二天。”

　　“如果按照串行流程走，保守估计需要两到三个月。”

　　“两者的差距不在于人有多能干，而在于流程设计是否把并行空间识别出来并充分利用。”

　　有几位财政局长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他们日常工作面对最多的就是这种问题。

　　流程太长、衔接太慢、部门之间互相等待。

　　但此前从来没有人以这种视角去系统性地梳理化债工作的流程设计，更没有人把并行与串行的逻辑区分得这么清楚。

　　陈捷接着翻到了另一页：

　　“再看第四十二页，容错纠错的判断标准。”

　　“这一页比前面所有内容都重要，因为化债工作的推进，归根结底靠人去做。”

　　“人要做事就要承担风险，如果做了事出了差错就被一棍子打死，那最理性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是最安全的，但也是对组织和群众最不负责任的。”

　　“所以我们在制度设计里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做了事、出了差错的人，在什么条件下可以被保护？”

　　“这四个条件你们看一下，程序合规、动机公正、信息充分、及时补救。”

　　“四条同时满足才免责，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