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7节
吱呀一声,旁边土坯房那漏风的破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面黄肌瘦、同样衣衫褴褛的妇人探出头,看到穿着呢子大衣、腰挎手枪的周鼎甲和他身后几个煞气腾腾的副官,还有狼吞虎咽的孩子,吓得惊叫一声,连忙冲出来把孩子往屋里拽。
“老总……老总饶命……孩子不懂事……”妇人抖得比孩子还厉害,声音都变了调。
周鼎甲站起身:“大嫂莫怕。我们是路过的,给孩子点吃的。家里大人呢?”
妇人见周鼎甲似乎并无恶意,又看了看孩子手中吃剩的馍馍,稍稍定了定神,但警惕和深深的愁苦依旧写在脸上,“俺男人……在炕上躺着……病着哩……”她声音细弱蚊蝇。
这时,旁边一间更破败的小屋里,颤巍巍地走出一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老头。他身上的棉袄也是补丁摞补丁,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靠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老伯,你家几口人?”周鼎甲示意副官再拿出一个馍馍,递给老头。
老头如同刚才那孩子,眼睛放光,几乎是抢过去,但不敢像孩子那样立刻吃,只是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抓着命根子。
“回老总的话……小老儿姓张,家里……原本五口,前年……饿死了一个娃,丫头片……去年开春嫁人去了……现在就……就……”他看了一眼惊惶的妇人和孩子,“就剩小儿一家和小老儿了……”
周鼎甲指了指那个穿开裆裤的孩子:“屋里还有人?” 他想起了男孩那没有裤子的样子。
老头脸上露出凄苦又麻木的神色,点了点头,声音更低:“还有个丫头……八岁了……也起不来炕……冻的……饿的……没啥正经衣裳……”
周鼎甲沉默了。他明白那女孩为何“不敢”或“不能”下炕。一件完整的、可以遮蔽躯体的裤子,对这个冬天,对这个家庭来说,都是奢望。
活着,只是比彻底冻死饿死多一口气而已。环顾这个小小的院落,所谓的牲口棚空荡荡的,除了角落堆着点不知是秸秆还是杂草的东西,再无他物。
“听说,周大帅的队伍在咱们这驻扎,还招兵丁?”周鼎甲转移话题,问道。
提到这个,老张头攥着馍馍的手似乎更紧了些,脸上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是…是…回老总话,小老儿的二小子,前些日子被征召去了,就在……就在离这不远的啥训练营里。”
“情况如何?吃得饱吗?”周鼎甲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比……比在家里强点……”老张头的声音带着感激和担忧的复杂,“隔几日也能吃顿干的……就是听说,练得苦啊!大冬天地,就在雪里打滚,趴泥水里……”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仿佛那寒冷透过时空也冻到了他。“小老儿怕他……冻出病来……咱们穷苦人,病不起啊……”
周鼎甲点点头。新军新兵训练,他亲自定下了地狱般的标准,不如此练不出能打的兵。死亡淘汰率,他心里有数。这老伯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对他周鼎甲而言,十个新兵练死两个,只要能练出八个真正的战士,就是划算的买卖。
“家里的地呢?能糊口吗?” 周鼎甲看着远处荒芜的原野,问到了核心。
老张头脸上刚刚因为提到儿子有饭食而浮现的微弱光采瞬间黯淡下去,只剩深深的愁苦:“地?……哪来的地哟!老总……咱村里……都是佃户。
小老儿一大家子,种着乡里刘秀才家……哦,现在是刘保长家的十亩旱地,一亩地打那点粮,交完租子……剩点瘪谷子野菜皮,够喝稀的就不错了……这还不算年景不好的时候……刘保长……心善还算有数的,比有些东家……”他说不下去了,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听说,”周鼎甲的声音似乎更低沉了几分,缓缓道,“有些地方,佃户们……把东家赶跑了?” 这是他一直纵容的操作,就是要缓解阶级矛盾,他派下去的人都会有意纵容。
但他同样清楚,那些商人出任的县长、乡长,天然更亲近能提供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地主士绅,对佃户疾苦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有心无力。
这形成了一个尖锐的矛盾——他周鼎甲是靠新军起家,底层民众是他的兵源和某种程度的拥趸,但基层的治理却又依赖着与地主结合的“旧式”势力。这根基,如同建立在沙丘之上。
老张头闻言,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恐惧,他飞快地左右看了看,仿佛东家的耳目就在附近,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极低:“不敢!不敢!可不敢啊老总!刘保长他……他可是有功名的人,现在是保长,管着咱们哩!再说……”
他敬畏地朝远处周鼎甲新军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大帅的兵就在左近住着呐!谁敢……谁敢乱动东家的东西?那是……那是杀头的大罪!”
“若是……周大帅的兵,以后不在这左近呢?” 周鼎甲眯起眼睛,抛出这个问题。
老张头被这话惊得脸色煞白,几乎要跪下,哆哆嗦嗦地说:“那……那也不敢……刘保长……刘家在县里都是有头有脸的,听说还和县衙里的官人沾亲……咱们就是种地的泥腿子……哪敢惹他们?”
周鼎甲“嗯”了一声,彻底沉默下来。答案再清晰不过了,他的军事力量能压制住明面上的动乱,却无法从根本上消除这积淀数百年的社会压迫结构,更无法改变那些由他委任的基层“爪牙”们与地主阶级沆瀣一气的本能。
恐惧,已经深深刻印在这些穷苦百姓的骨头缝里。哪怕新军的刺刀暂时不在眼前,那无形的锁链也牢牢束缚着他们,使他们不敢逾越半步。这“核心区”表面的平静下,埋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雷。
头痛!比处理复杂的军务、指挥惨烈的战斗更让他头疼!千头万绪,万民生计,如同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缠住他。砸碎这枷锁?那意味着立刻与地方的地主士绅阶层彻底决裂,必然激起巨大反弹和混乱。
他的根基还未稳固,控制力仅限于县乡和交通要道,广袤乡村根本无力掌控,但维持现状?那等于饮鸩止渴,这巨大的贫富悬殊、尖锐的阶级对立,终有一天会像火山般爆发,将他的统治也一起埋葬……
暂时无解。
寒风吹得更紧了,刮在人脸上生疼。周鼎甲望着这死寂的平原和瑟瑟发抖的村民,一个念头,一个他考虑多时但一直心存疑虑的想法,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紧迫——移民! 只有把这里过剩的、无路可走的人口,移出去!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挤出一丝看起来还算和煦的笑容,对老张头问道:“老伯,想过搬地方没有?比如说……口外?蒙地?”
“口外?”老张头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这词的含义,眼神里更多的是迷惑。“塞北……天寒地冻的,能活人吗?听说……蒙人凶狠得很……”
“活人!比在这里活得好!”周鼎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诱导,“察哈尔、绥远、河套一带,地广人稀!我们周大帅说了,只要汉人愿意过去开垦,一律分地!三十亩、五十亩!上好的草场熟地!自己种自己收!”
“分地?!”老张头的眼睛第一次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是如同溺水者见到浮木般的生机,“真的……真给地?!那……蒙人呢?蒙古王爷……能答应吗?他们不抢不杀?”
周鼎甲脸上那一丝虚假的笑容骤然消失,“蒙人?哼!他们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那地,是我汉家的地!给老百姓种,就是对的!”
他指着村落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传来若有若无的操练号子声,“你儿子现在就在新军里训练!摸过真枪!打得准了!只要带上枪,带上家伙什,蒙人敢来抢你的地?抢你一家老小活命的粮食?
灭了他们!杀光了他们!连满洲朝廷老子都不放在眼里,都给掀了!区区蒙旗王公,算个什么东西?!这天下的地,就该归我汉家老百姓种!”
这番杀气腾腾、赤裸裸带着民族煽动性的话,直接把老张头炸得蒙蒙的,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老总”口里的“周大帅”,似乎和以前听说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他不仅不给地主老爷们撑腰,还敢杀蒙人?连朝廷都给掀了?!
巨大的冲击让老张头愣在原地,他攥着那个发硬的馍馍,干裂的嘴唇抖动着,眼神里有恐惧,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对未来那几十亩土地炽热的渴望和一丝从未有过的、对于“靠自己也能争一把”的懵懂念头。
但……背井离乡?去那听说雪深能没膝、滴水成冰的塞外?抛下几代人住了无数年、虽然破败但熟悉的破屋?那里真的能种出粮?蒙人的骑兵来了,靠着当兵的儿子拿着的枪,真能护住全家?儿子……真的会打仗吗?万一死在外面……
无数的问题和根深蒂固的乡土情结、对外界的恐惧死死纠缠在一起。他张着嘴,喉头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啊……这……这……”的无意义音节。
周鼎甲将老张头的犹豫挣扎尽收眼底。他不需要立刻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这席话、这颗关于分地、关于自强的种子,只要能在这老农的心里扎根,并且通过他的口在村子里,乃至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平原上传开,就足够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需要无数愿意为了土地、为了活命而搏一把的农民!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被严寒和绝望笼罩的土地,对着老张头说了一句:“回去好好想想。馍馍……分点给炕上的娃吃。” 随即,他转身,大步朝着等在不远处的副官和警卫排走去。
翻身上马,周鼎甲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萧索死寂的村庄原野。凛冽的寒风中,似乎有微弱的哭声、压抑的咳嗽声隐约传来。
要想彻底根除这积重难返、沉疴遍地的华北大地,解决之道,唯有铁血强推的移民垦荒,用土地的希望转移内部的炸药,同时向外开拓生存空间。
绥远、察哈尔、河套……乃至更远的关东(东北)……这些地方必须尽快纳入囊中,成为他转移人口、蓄积力量的血肉后方!
为此,他不惜掀起新的战端,清剿蒙匪也好,打击不服管束的蒙旗王公也罢,甚至与关外觊觎者直接对抗!他周鼎甲的出路,这片土地上无数像老张头一样濒死之人的活路,只能在这广袤的北疆寻找!
等到他在这北方站稳脚跟,有了足够的人手,到时候再南下,那个时候让北人给南人搞土改就容易多了,说到底就是利益!
“走!”他低沉地一声令下,马队卷起一阵冰冷的风雪尘埃,朝着下一个凋敝的村落疾驰而去。身后,那个土墙背风的角落里,老张头攥着冰凉的馍馍,依旧定定地站着,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想着周鼎甲刚才的言行……
第五十八章 乡公所见闻
周鼎甲的马队毫不停歇,从一片萧索的村落旁呼啸而过,蹄铁踏碎冻土,直扑下一个关键据点——掌管方圆几十个村落的乡公所。
这个尝试下沉的机构本身,就承载着周鼎甲改变中国的巨大野心,必须建立直达基层的政权体系,才能稳固政权,才能收到足够的钱搞建设!
不过当他看到乡公所,眉头紧锁,此处不过是一处征用的地主大院前厅,勉强充个门面,院墙低矮,朽败的大门漆皮剥落得如同麻子脸,而门前两个裹着臃肿破旧棉衣、手持老旧土枪的新丁,在寒风中缩得像两只将死的刺猬,一切都是这般的不堪!
周鼎甲马队卷至门口,两人慌乱挺直身体,动作因恐惧和寒冷僵硬变形,显得无比滑稽。“大帅!是……是大帅到了!”一个老兵油子认出了马背上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声音尖锐变调,竭力敬着歪扭的军礼。
周鼎甲翻身落马,他扫过瑟瑟发抖的卫兵和这残破不堪的“门面”,眉头紧锁,警卫哨无声散开,卡死前后门户,防止刺客袭击。
乡公所大厅里,污浊的空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劣质烟草的辛辣、汗液与陈年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几张歪斜缺腿的桌椅勉强维持着办公的假象。
正中位置上,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带着商人式精明却难掩惶恐的中年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色惶惑的汉子,保长、税丁之流,唯独一个身着褪色新军制服、腰挎驳壳枪的矮壮汉子,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显出几分行伍之气。此人正是派驻此乡的核心武力——步兵排排长王铁柱。
“报告大帅!新编第三旅第九营三哨三排排长王铁柱,率排部在乡公所执行任务!请大帅指示!”王铁柱啪地立正,吼声在大厅里回荡。
周鼎甲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为首的长衫中年人:“你就是于乡长?”
此人正是于德海。他本是天津卫挣扎求存的小布商,读过几年私塾,挣扎在四民之末。一朝被周鼎甲这尊“煞神”的体系吸纳,摇身成了乡长,跻身士绅之列!
这份“恩典”让他既感恩戴德又胆战心惊。此刻被周鼎甲凝视,于德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腰几乎弯折到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卑职于德海,叩见大帅!大帅鞍马劳顿,辛苦了!”
“起来说话。”周鼎甲径直走到厅内唯一一把能入座的、勉强看得出是椅子的物件旁坐下,开门见山,声音不含一丝温度,“于乡长,履职有段时日了。交代本乡三大务:征粮养兵、募丁练兵、防洋除害,办得如何?有何梗阻?”
于德海擦着额上不断沁出的冷汗,声音发颤:“回……回禀大帅……卑职夙夜忧劳,带领保甲、税员尽力催缴,已……已筹集本乡应纳钱粮之七成……卑职无能,恳……恳请大帅宽限些时日,来年开春……”
“只有七成?!”周鼎甲的声音陡然拔高,满脸怒容,“本帅数万兄弟要吃饭!要枪炮打洋鬼!靠你这七成喝西北风?!”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门口,指着外面死寂荒芜的村落方向,厉声道,“本帅一路所见,多少豪绅地主深宅大院?多少贫苦百姓饥寒交迫、衣不蔽体?!
此等恶霸盘剥乡里,富甲一方,却交不足税赋?是为何等残暴不法?!收不上税,是你无能!是你不明‘取之于豪强,养之于大军’之理!办不到?莫非要本帅替你执军法?!”
一股杀气如有实质,于德海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磕头如捣蒜:“小人蠢笨!小人该死!小人……小人明白了!定竭力为之!定竭力为之!”
周鼎甲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王铁柱:“募兵练兵又如何?”
王铁柱强抑不安,挺胸道:“报告大帅!卑职遵令,已征召合格壮丁九十八名,正编为一哨,严训不辍!只是……”
他顿了顿,迎着周鼎甲愈发冰冷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这天寒地冻,新兵多着单衣薄衫,身体无力……操演数日,已有五人冻伤病倒,一人……一人昨夜未熬过去。且……且粮饷短缺,弟兄们腹中饥饿,难免懈怠,操演效果……不甚理想!”
周鼎甲早已料到寒冬操练必有人命代价,这本是他冷酷计算的一部分。但“腹中饥饿”四字,如同点燃的火药桶!
他厉声斥骂:“废物!蠢猪之见!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地主老财,仓廪充盈,鱼肉满仓,尔等手握兵戈,却让自家兄弟腹响如雷?!
本帅临行如何训诫?打击恶霸地主!收缴不法之财!尔等耳中塞泥,目不能视?!手中枪是摆设吗?如此废物,留之何用!”
王铁柱脑子嗡地一声,瞬间醒悟!他立刻抢步上前,立正大声道:“大帅息怒!卑职愚钝!卑职糊涂!卑职深知大帅苦心!记下了!从今往后,必痛剿恶霸地主,榨取资财,以飨大军!”
他狠狠瞪了一眼几乎瘫在地上的于德海,心想这混蛋差点连累自己一起掉脑袋,见他这般说,周鼎甲点点头,“这还像句人话!洋人呢?可还有动作?”
“回大帅,”于德海惊魂未定,抢着道,“入冬甚寒,洋……洋兵大都龟缩城中取暖。偶有小股流窜,抢掠牲口粮草。
王排长按大帅方略,派精干游动哨,遇小股则歼,遇大队则避。前些时日,还……还击毙了一个落单的东洋兵!” 他努力挤出谄媚笑容,试图挽回形象。
周鼎甲不屑地哼了一声。洋兵游击不过是癣疥之疾,他心之所系,是关乎根基命脉的新政——“方总办遣来的供销局呢?盐券推行如何?”
然而,他看到于德海和王铁柱脸上瞬间浮现的窘迫惶恐,心便凉了半截。这寄予厚望的商业与金融控制,十有八九也执行得很糟糕!
“说!” 周鼎甲的声音陡峭如刀锋。
于德海吓得哆嗦:“大……大帅明鉴!方总办派员下来,供销局……门面是张罗起来了……可……可是…….”
“可是什么?!” 厉喝如同惊雷。
“可是压根没人上门啊!” 王铁柱干脆豁出去了,声音里带着执行的憋屈,“那些街坊铺子、大集摊贩,私下抱团串联!散布谣言,说供销局要砸他们饭碗!
尤其是那几家地主豪强开的粮行、杂货铺,背后煽风点火最甚!跟村民说咱的东西是官府发的霉烂货,毒盐吃了死人!盐券是骗人收上去就作废的废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