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00节
“没说的!明儿一早就走马上任,下马拜印,头一件事,先放下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给你们垫底儿,过后几天,我横竖是个俗人,既不会作那‘湿’的‘干’的。‘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左右银子是给你们了!”
众人大喜正要说话,却在这个时候。
一个小丫头子搀着赖嬷嬷也不通传,颤巍巍地打帘子进来。
凤姐儿几个忙不迭立起身,堆着笑道:“老封君来了,听闻孙子做了县令了,快炕上坐!”
又七嘴八舌地嚷着道喜。
赖嬷嬷挨着炕沿坐下,老脸笑成一朵菊花,道:“托主子们的洪福!老身喜,主子们自然也喜。要不是主子恩典,我们这等家生子儿,哪辈子能熬出这体面?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下恁多好东西,我那小孽障在门上,脑袋瓜子磕得梆梆响,直说谢主子的恩典哩!”
说着见坐着三个绝色妇人,并不起身相迎,只自顾咬耳朵说笑。
赖嬷嬷脸上那点笑模样登时就僵了三分,心里暗骂:“哪里钻出来的没规矩小蹄子,连点礼数都不懂!”
她老脸一沉,也不看那几个,只对着凤姐儿方向,故意扬着声儿问道:“哟,二奶奶屋里好热闹!这几位……是哪家的娘子?眼生得紧哪!”
王熙凤何等机灵,见赖嬷嬷脸色不对,忙笑着打圆场:“哎哟我的老封君!您老久不在府里走动,难怪不识得。这几位可是咱们府上贵客!”
赖嬷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当是寻常商贾家眷或是哪房远亲,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她大剌剌地往炕沿上一坐,那架势,金刀大马,稳如泰山,竟是一丝儿给金莲儿她们行礼的意思也无,只当她们是屋里的摆设,自顾自地接了平儿捧来的茶,吸溜了一口。
李纨笑道:“多早晚走马上任去?”
赖嬷嬷啐了一口,叹道:“管他个球!由他野马似地撒欢儿罢!前儿在家给我磕头,我劈头就骂:‘小猢狲!别以为戴了顶乌纱帽,就敢学螃蟹横着走!你虽是奴才命,打小托着主子的洪福,你老子娘当眼珠子似的供着,丫头、媳妇、奶子捧凤凰蛋般伺候着,绫罗绸缎裹着,诗书字画熏着,倒养出个真公子哥儿了!”
“你晓得‘奴才’俩字怎么写?骨头缝里怕都忘了本!几辈子奴才秧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银锞子打的玩意儿!自小儿三灾八难,汤药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才保住你这条小命。二十岁上,又蒙主子开恩,赏你个前程。”
“你睁眼瞧瞧,多少正经根苗的爷们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个奴才种,也不怕福气太大,折了你的寿!如今不知烧了哪路高香,这州县官儿芝麻绿豆大,可管着一方水土,就是百姓的活祖宗!你不夹紧尾巴做人,尽忠报效,孝敬主子,仔细天打五雷轰!’”
李纨、凤姐儿听了,都笑推她:“嬷嬷忒也多心!我们冷眼瞧着,哥儿倒还本分。早几年还进来过两遭,这几年年节生辰,礼数上倒也不缺。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在老太太院里撞见,穿着簇新的官袍补服,膀大腰圆,倒比先前发福威武了。”
“他得了官,正是你老该享清福的时候,反倒愁这些没影儿的事!他不好,自有他爹娘管教,你老人家擎等着受用便是。闲了坐着青呢小轿进来,陪老太太抹骨牌、扯闲篇儿,谁还敢给你老气受不成?家去一样是楼堂瓦舍,谁不敬你是老封君?”
平儿捧了茶过来,赖嬷嬷慌得欠身接过,连声道:“哎哟我的姑娘!折杀老身了!叫个小丫头子端来便是。”
她呷了口茶,得意洋洋的眼风扫过众女,又道:“奶奶们不知,这些小爷们,须得拿鞭子赶着才成器!就这,还见缝插针地惹是生非,叫大人操碎心肝!恨得我没法子,常把他那老不死的爹叫来,臭骂一顿,才略消停些。”
她手指头虚点着外头,“那宝玉哥儿如今老爷管教,老太太还护得铁桶似的。当日老爷小时,挨老太爷的板子,谁没瞧见?老爷那会儿,哪像宝玉这般混世魔王似的,天也敢捅个窟窿?”
“再说东府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恼了管你亲儿子不亲儿子,审贼似的往死里打!如今我冷眼瞧着,珍大爷管儿子,倒还有几分老太爷的章程,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准谱儿。他自己个儿还偷鸡摸狗的不着调,底下的兄弟子侄,背地里谁不骂他?如今早死,留了个未亡人也是可惜!”
见到这赖嬷嬷开始大放厥词说起府中如何教育孩子来,王熙凤和李纨等人脸色有些不好,却只能陪着笑。
那赖嬷嬷话锋一转又说道:“托主子的洪福,老婆子吩咐就在我们那破园子里支几桌,搭个戏台子,专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散散闷。热热闹闹三天,也是托主子的福,显摆显摆!”
李纨、凤姐儿笑道:“我们必去叨扰,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未可知。”
赖嬷嬷也笑道:“我刚从老太太那来,老太太也说要去,可见我这老脸还有几分薄面。”
金莲儿在一旁冷眼瞅着,那耳朵本就尖,三言两语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嗬!原来炕上坐着这老虔婆,不过是个积年的老奴才秧子!她那龟孙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放出去做了个小小县官。这老货不念着贾府开恩,把她孙子那死契从阎王簿上勾了去,倒仗着在老太太跟前端过几年痰盂,就敢挺着腰板子充起老封君来了!真真是忘本的老杀才!
她心里啐了一口,身子一歪,就势扯过楚云和香菱儿的衣襟子低声道:
“我的好姐妹们,你们可瞧真着了?这荣国府看着花团锦簇的,骨子里竟是这般没个体统规矩!这是孙子有了体面,来主子这里显摆来了,这要搁在咱们西门府上,哪个老棺材瓤子敢这般蹬鼻子上脸,在屋里充大瓣蒜?老娘早就唤人来,拿马鞭抽的她嗷嗷叫!”
她三人正挤在一处唧唧喳喳,声音虽压着,那赖嬷嬷耳朵却不聋。
老货正唾沫横飞地“教导”众女,忽觉边上几个妖妖娆娆的狐狸精聒噪不休,还夹着几声冷笑,登时老脸就耷拉下来,像块浸了水的抹布。
她收起那副指点江山的嘴脸,两道扫帚眉拧成了疙瘩,浑浊的老眼刀子似的,直戳戳就剜向金莲儿这边。
金莲儿是何等人物?
岂是那等怕人看的?
见那老虔婆拿眼瞪她,非但不躲,反倒把水蛇腰一拧,胸脯子一挺,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就迎了上去!
那眼神儿里三分讥诮,挑衅,还带着十二分的不屑与轻蔑,活脱脱像看一条在泥塘里打滚的老癞狗!
金莲儿笑道:“老太太,不知道你孙在外放在哪里做县令?”
赖嬷嬷得意道:“托主子洪福,也是不远,就在那东平府阳谷县!”
“阳谷县?”金莲儿一愣,差点笑出声来,手中团扇轻轻扇起:“听着倒耳熟,似乎离我们清河县怕是不远吧?好像都在那京东东路地界上……”
“既如此....”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瞥向赖嬷嬷,“说起来,你家孙子日后升堂问案,可得把眼睛擦亮些,仔细着点。若是判歪了案子,捅出了篓子,少不得还要劳动我们老爷费心去提点一番呢!”
赖嬷嬷正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哆嗦,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她老脸上的得意瞬间冻住,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看向金莲儿,声音都变了调:“敢问……敢问几位奶奶,府上老爷是……?”
旁边香菱儿掩口轻笑:“我家老爷,正是现任的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阳谷县,恰在我们老爷的监察之下呢。”
“哎哟我的天爷祖宗!”赖嬷嬷这一惊非同小可,魂儿都吓飞了半截!
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放在炕桌上,也顾不得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
那奴才本性瞬间现象出来,连滚带爬地从炕沿上溜下来,“扑通”一声就实打实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对着金莲儿几个捣蒜般地磕起头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该死!该死,老不死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几位奶奶!我家那不成器的孽障孙子,日后全凭贵府大老爷提点照拂!求奶奶们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老婆子结草衔环报答奶奶们的大恩大德啊!”那惶恐卑微的模样,与方才的倨傲判若两人。
凤姐儿、李纨并探春几个都看呆了,面面相觑,想上前扶又觉得不妥,不扶又看着这老货在地上狼狈磕头,一时竟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金莲儿冷眼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老虔婆,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手中那条熏得喷香的汗巾子往腰间一甩,带起一阵香风,眼皮子都没再撩赖嬷嬷一下,只对王熙凤懒懒地道:“二奶奶,这屋里闹腾得慌,我们姐妹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凤姐儿回话,便袅袅婷婷地领着二人,一阵风似的掀帘子出去了。
留下屋里一片死寂。
只听得赖嬷嬷还在那儿膝盖骨碾着砖地,不停地变换着方向朝着门口磕头,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奶奶们走好!奶奶们千万保重贵体!老奴的孙子全仰仗奶奶们了……”
凤姐儿、李纨探春等人看着地上这卑躬屈膝、惶恐万状的老奴才,再想想方才对自己随是口口声声奴才,但一副骄矜气派和颐指气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脸上火辣辣的。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屈辱感涌了上来。
自家府里积年的老奴才,在自己这个正经主子面前,何曾露出过这等摇尾乞怜如丧家之犬的丑态?
可对着西门府几个没名分的侍妾,竟吓得魂飞魄散,叩头如仪!
这老货的膝盖,跪得比在老太太跟前还要虔诚百倍!
这一刻,这贾府众女才真真切切、锥心刺骨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宰相门前七品官”,什么叫做“富贵逼人”。
自家这煊赫的贾府,虽有双国公的名头,但在这等实打实的官威面前,竟显得如此……虚飘无力。
几人把赖嬷嬷扶起。
只见赖大家的掀帘子进来,后头跟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是来回话的。
凤姐儿勉强笑道:“哟!媳妇来接婆婆家去享福了?”
赖大家的陪笑道:“奶奶取笑了!我哪是接她老人家,是腆着脸来讨奶奶、姑娘们一个赏脸。奶奶,还有句话:这周嫂子家的小子,犯了哪条王法,撵了出去不用了?”
凤姐儿听了,把脸一沉,冷笑道:“你不提我倒忘了!正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岔过去了。赖嫂子,回去告诉你家老头子,传我的话:两府里,谁也不许收留那忘八羔子!叫她夹着包袱滚蛋!”
赖大家的只得应着。
周瑞家的“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赖嬷嬷忙拉住道:“这是怎么话说的?快起来,说给我老婆子听听,到底犯了什么天条?”
凤姐儿啐道:“昨日我生辰,里头酒还没开席,他那混账儿子倒先灌饱了黄汤!亲家太太那边送了礼来,他不张罗着往里抬,倒像个太爷似的坐着骂闲街!礼也不送进来。”
“还是两个婆子进来了,他才吆五喝六地指挥小幺儿们往里抬。小幺儿们倒还稳当,他自个儿抱着个食盒子,手一抖,‘哗啦’一声,满院子滚的都是白面大馒头!”
“客人走了,我打发彩明去说他几句,这狗胆包天的东西,反倒把彩明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等没王法、没上下尊卑的忘八羔子,不撵出去,留着过年气死老娘不成?”
赖嬷嬷听罢,拍着腿笑起来:“我当是塌了天的大事,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一句:他有错,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撵出去,万万使不得!他又不比咱们家生家养的奴才,他是太太陪房带来的人!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须不好看。依我说,奶奶赏他几十板子,叫他皮肉紧一紧,往后留神,仍旧留着用才是正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看太太的金面不是?”
凤姐儿听了,深吸一口气,如今府里便是赶一个人,还得看着婆子脸色了?
嘴里说道:“既然嬷嬷这么说,也罢!打他四十棍子,叫他长点记性!从今往后,再敢灌多了猫尿,仔细他的皮!听见没有?”
赖大家的连声答应。
三人刚走出凤姐儿院门,金莲儿便猛地收住脚步,一张粉面似笑非笑,压着嗓子问道:“你们两个方才在那屋里,就没闻出点什么味儿来?”
香菱儿懵懵懂懂,眨巴着大眼睛,摇头道:“味儿?什么味儿?左不过是些脂粉香、果子香……”
“呸!”金莲儿啐了一口,伸出一根尖尖玉指,狠狠戳在香菱儿光洁的额头上,“没出息的小浪货!整日里只晓得在书房,被老爷把尿一般在书桌把玩,里头都是书味墨味和你的味,你那鼻子还能闻出什么新鲜来?”
她转向楚云,“你说!那屋里头,是不是有股子老爷身上的雄劲儿??”
楚云脸上飞红,回忆道:“这一说……倒真是!确有一股子极熟悉的……老爷身上那股子霸道气儿,混着那香囊里麝香和桂花的味道,虽被这群姑娘们脂粉气盖着些,但仔细闻,错不了!”
金莲儿一听,拍手笑道:“好哇!我就说!昨日老爷回来,一身汗津津的,还夹着一股子生疏的妇人骚味儿!我当是哪个新勾搭的粉头,原来源头在这国公府里!好个琏二奶奶!好个国公府的体面奶奶!自家汉子还在炕上喘气儿呢,就敢偷摸地抢食儿,惦记上咱们老爷了!真真儿是骚到骨子里去了!”
香菱儿慌忙扯住金莲儿的衣袖,急声道:“姐姐噤声!这可是国公府的地界,你可不能乱来!”
金莲儿笑道,“傻妹子!想什么呢?老爷兴致来了,打个野食儿算什么?又不会纳入房里,我猜啊,老爷八成是瞧上她那大肥腚了!她若是到了清河呢怕是按耐不住骚劲!到时候让她好好见识见识,咱们姐妹‘伺候’人的手段!”
而那头大官人来到船厂,马政带着儿子马扩早就等着。
那艘缩小版的巨舰模子如一尊沉默的小型黑铁山岳,静静伏在中间。
它身形修长,线条凌厉,与一旁那些憨厚笨重的传统福船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政躬身指向船体,开口道:
“大人明鉴,这些便都是按照您的想法改造而成。”
“这正是此船的第一处改良——‘瘦身削楼’。旧式神舟楼阁高耸,看似威武,实则迎风如同一张满帆,风一吹便阻得船跑不快,重心还高,遇浪易晃。如今咱们削去累赘,将重心压下了一尺半,风阻少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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