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15节
王夫人啜泣道:“老太太说的是,都是我平日纵得他太过了,如今竟连个踪影也无,叫人心里跟油煎似的。”说着又拿帕子按了按眼。
贾政立在当地,面皮紫涨,只管叹气。
贾琏与贾珍对望一眼,贾珍先开口道:“老太太且莫急,我都托了熟人,又私下托了几个道上的人,暗里打探,可也不敢明着说找的是宝玉——若是张扬出去,满城皆知荣国府二爷丢了,岂不惹人笑话?”
贾琏忙附和:“我往各处绿林朋友都递了话,若是有一点风声,很快会传过来,就怕真是遇了歹人。”
这话一说,王夫人和老太太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纨轻声道:“老太太、太太,且宽宽心。宝玉是个有福的,许是到哪里玩得忘了时辰,外头又有人跟着,未必就出了大事。”
王熙凤立在门边,手里捏着团扇,听了这话,接道:“大嫂子说得虽好,可要真是有劫匪,必是图财,如今连个信儿都不递,倒不像是绑了人。只怕是咱们自己吓自己,许是二爷和小厮们溜到哪个清静地方去了也未可知。可如今安安静静,反倒叫人摸不着头脑,想来不是歹人!”
正议论间,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止住泪,转脸问贾政:“政儿,西门大人可回来了?开封府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你可去问过他?”
贾政忙躬身道:“回老太太,西门大人已然回来了,可尚未有信儿传来,想必也是没有宝玉的消息,若是有信,一回来必然先传过来。想是没有找到,不然岂有不报的道理。”
老太太听了,将身子一歪,又叹道:“莫不是你自己怕丢了脸面,不肯去求西门大人?你好歹是朝堂上的官儿,宝玉又是你亲生的儿子,你若再捂着脸,可叫谁去?”
贾政急得额上见汗,连连摆手:“老太太这话可屈杀儿子了!宝玉再不成器,也是我亲生的骨肉,我岂有不急之理?大早上亲自去求过西门大人....”
王夫人抽噎着,忽然抬头道:“老爷,或许那西门大人未曾放在心上?又或者有了消息不曾传过来,若实在没法,不如让府里几个有体面的媳妇去西门大人府上求见他家里后眷说说话?”
贾政听了,脸涨得紫红,斥道:“这成什么体统!那西门大人已经回来了,哪有贾家的女人,大晚上的去别人家官人房里说话?叫人知道,还不知编排出什么话来!”
老太太听了这话,猛地一拍榻沿,怒目道:“你倒顾着体面!如今你儿子生死不知,你还在乎这些!再说那西门大人素日也不是没来逛过咱们大观园,如今又不是让未出阁的姑娘们去,就让两个已成了亲的媳妇去他家里一趟,有甚了不得?难不成叫我这老婆子亲自去求,你才满意?”
众人见老太太发火,都不敢则声。
李纨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道:“老太太莫急,凤丫头素日最能干,外头应酬又惯熟的,若让她去西门大人府上走一趟,先见他太太,慢慢探探口风,比咱们在这里瞎猜强些。”说着便拿眼去瞧王熙凤。
贾琏在旁听了,也忍不住偷眼去看凤姐的脸色。
王熙凤本来拧着眉毛,见众人都望她,心头一虚,只把手里的团扇扇得快了些,笑道:“大嫂子这话可抬举我了。我虽在外头应酬过,可西门大人府上却不曾去过。倒是大嫂子平日里守寡清静,外头人都敬她是节妇,她去说话,不如还是大嫂子去的好,我就算个跟班的也使得。”
贾琏听到王熙凤说不曾去过,心道这都给别人百般玩弄了,果然是当面撒谎,连脸色都不变,可见平日里骗了多少,忍不住刺道:
“说起来,我前儿夜里去马棚那边查夜,倒瞧见一桩稀罕事。咱们府里那只大花猫,平日里瞧着老老实实的,那晚却翻墙跳到隔壁院子的墙头上,冲着人家院里一只白猫直叫唤,嗓子都快叫哑了。那白猫原是在自家院子里吃鱼的,听见叫唤,抬头看了一眼,竟丢了鱼,也翻墙过去了。我瞧着那花猫乐颠颠地领着白猫往假山洞里钻——”
他顿了顿,哼道:“我就想啊,这猫儿倒比人还明白,外头有好的,立马就跟着跑了,连自家院子都不顾了。”
凤姐一听,哪里还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登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笑道:“二爷这大半日不说话,原来是在琢磨猫儿的事。那猫儿发情,满府里都有,不光咱们院里有,大嫂子院子里那几只野猫,成天翻墙倒瓦的,还专挑墙上桌上撒尿,那股子骚味儿老远都闻得见,二爷怎么不去管管?倒让二爷在这里拿猫说嘴。”
李纨脸蛋一红,眉头皱道:“我院子里是有几只野猫,可那是外头跑进来的,我素日里不大管这些,难怪你房里有些味道,莫非是猫儿留下的?”
她说着,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面上仍是那副菩萨似的温和。
王熙凤脸色一红,强自镇定陪笑道:“可不是呢。”
贾琏听了,脸上冷笑更深,正想接话再刺凤姐几句,老太太却忽然拍了拍榻沿,皱着眉头道:“你们几个到底在说什么?又是猫儿发情又是撒尿的,咱们不是在说宝玉的事儿么?怎么扯到猫身上去了?”
王夫人也正拿帕子拭泪,闻言抬起头来,不悦道:“正是呢。眼下宝玉下落不明,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你们倒有闲心在这里说猫。”
贾政原沉着脸道:“老太太和太太为宝玉的事哭了大半日,你们倒在这里斗嘴磨牙,像什么话!什么猫不猫的,都给我住口!”
他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人,你们若再在这里胡扯,都给我出去!”
凤姐和贾琏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都低了头不敢再出声。李纨也垂着眼皮,恢复了那木头菩萨模样。
老太太叹了口气,拿拐杖笃笃地敲了两下地,道:“罢了罢了,你们两个都去,若是西门大人不在,便和她们家眷拉拉亲近,拜托她们传个话,好歹有个首尾,你们两人齐齐都在,也说不出什么闲话,若是西门大人回来了,就直接了当问一问那大人,到底有没有消息,若是没有消息,便好好求一求那西门大人,明日务必上心帮我们贾府寻一寻,上下必感激不尽。”
凤姐和李纨齐声说是。
却说李纨与凤姐进了外室,一左一右坐了。
大官人端坐在上首笑问道:“两位奶奶来有何事?”
目光先从李纨面上扫过——但见她一身霜青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底下鼓囊囊,将衣襟高高撑起。
大官人见状习惯性的吸了吸鼻子。
李纨正低头说话,忽然瞥见大官人鼻翼微微翕动,心里猛地一慌,衣领里头汗巾子顿时一热又是一凉,登时知道怎么回事连耳根子都红了,嘴里的话也打了磕绊:“大、大人,宝玉的事……老太太和太太急得什么似的,一日饭都未曾用,大人那边,可、可有消息了?”
凤姐坐在旁边,原是把那大肥腚半挨着椅子边儿,忽见大官人鼻翼翕动,冲着李纨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凤姐疑惑的拿眼往李纨那一瞟。
李纨觉得凤姐两道目光都往自己招呼,顿时有些做贼心虚,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耳边甚至听到了呲呲呲的细响。
她赶紧掩饰问道:“大人……妾身还有一事。我家兰儿痘娘娘方走,有些低烧哼哼唧唧的,妾身急得没法子,叫素云来请大人过府瞧瞧,可大人却未曾前来。”
大官人一听拿眼去望王熙凤。
这一眼不打紧,王熙凤见大官人目光直直地朝自己射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团扇差点脱手。
她心里翻江倒海地想:你望我做什么?岂不是要叫这寡妇看出什么苗头来!
凤姐想到这里,慌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裙带,只觉得李纨那双温吞吞的眼睛像两盏灯笼似的照在她脸上,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大官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奶奶有所不知,那日忽然宫里来了公公传旨,说是官家要问几件公事,本官不敢怠慢,立马换了朝服进宫去了。一直忙到掌灯才回来。”
李纨听了,心下一松,果然,若是官家喊他,却也怪不得他了,说完也不敢表示,只得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皮道:“原来如此,只是兰儿身子弱,若还不好,妾身少不得还要来叨扰大人。”
大官人笑道:“理当如此。”
王熙凤慌忙正了正身子,声音也软了几分:“大人莫怪,我们来得急……只求大人多派些人手……这满府里都指着大人呢。”
大官人笑道:“不瞒两位奶奶,本官依然吩咐下去了,至今没个信儿。两位奶奶既然开了口,本官明儿再加派人手,老太太跟前,烦两位奶奶先回一句,只管放心。”
李纨听他答应得爽快,忙起身道谢,只觉得再不走前衫怕是要透了,凤姐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匆匆福了一福,也不等大官人再开口,便一前一后逃也似地掀帘子出去了。
两女辞了贾母,各自心头揣着鬼胎,分道回了自家院子。
李纨这厢,进了屋便屏退左右,只留素云一个。
她拉着素云的手,坐到沿上,低声道:“素云,你是我贴心贴肺的人儿,我也不瞒你。方才在西门大人跟前,你可瞧真了?那琏二奶奶与大官人……眉梢眼角里,可看出一些蹊跷?”
素云被她问得一怔,忙垂了头,细声回道:“奴婢眼珠子哪敢乱瞟?倒真没留心那头的动静。”
李纨听了,低低叹了口气:“你在我跟前这些年,我的心事,我的难处,你也清楚!这府里的光景,你也知道,往日里我还有个念头,指望着老爷和我父亲能帮一帮兰儿。”
“可这回痘疹娘娘降灾,兰儿烧得滚烫,阖府上下,除了你我,谁真心实意地来问一声?都道我抠索,铜钱儿攥在手心儿里能攥出水来!可我不省着些,将来兰儿靠谁?”
“他爷爷、他外公,哪一个不是高门大户,可谁肯正眼瞧我们孤儿寡母一眼?不多积攒些黄白之物,日后拿什么替兰儿铺路、谋前程?”
说着,眼圈儿便红了:“素云,你是个伶俐的,日后多替我长双眼睛。多往平儿那里探探口风,若真觑见那琏二奶奶……日后也多个退路,多条活命的门径不是?”
素云心头突突直跳,面上只恭顺地应道:“奶奶放心,奴婢省得了。”
那边王熙凤回了房,卸了钗环,斜倚在熏笼上。
平儿端了茶来,她便乜斜着眼问:“方才那场面,你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平儿抿嘴一笑,先将茶递过去,才道:“奶奶问的哪里话?奴婢眼里只有奶奶。”
心里却暗忖:门道倒没瞧出别的,只看见奶奶与那西门大人,眼风儿递得比那金丝汗巾子还软…
王熙凤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少跟我打花胡哨!那李纨,眼热我这位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问你,那日你宿在她那边,兰哥儿当真烧了起来?”
平儿心下一凛,忙低了头:“奴婢倒是未曾亲见,听素云说烧……确是烧了…”
“这些人盯着我这管事位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王熙凤半晌才幽幽道:“你日后机灵些,替我多盯着大嫂子那头,她那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不拘大小,都速来回我!”
平儿敛衽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大官人第二日清早起身,盥洗罢,便先踅到米博士府上。
那米博士虽说是大病初愈,却已伶仃瘦得脱了形,眼窝陷得井深,浑似那油尽灯枯的残烛,眼见得是没几日阳寿了。
闻得大官人来讨墨宝,倒强打着精神,抖索索提起笔,抖擞精神,大书了“天上人间”四个大字。
写罢,搁了笔,淡然一笑,道:“可惜了,可惜我这手,再不能随西门大人学那炭画的妙处了。”
言毕,一把攥住大官人的手,枯柴般的手硌得人生疼,喘着气道:“大人……千万……千万要在太学画舍里,把这门画技……传……传下去!”
大官人望着他枯槁面容上那点执拗的光,心头如坠了块湿铅,也说不出什么长篇大论,只得重重颔首道:“博士放心,此事我必办到。”
米芾这才松了手,面上露出一点满意颜色,微微点了头。
辞了米博士,大官人方唤来薛蟠,却见那金国使臣勃达,领着斡啜、活女、彀英、撒离喝、谋良虎一干人等,带着大队人马,已来厅前辞行。
大官人抬眼一望,唬了一跳!
只见那正使勃达,倒还强撑得住,只是面色也灰败了些,可见是惯于自持的。
再看那斡啜、活女、彀英、撒离喝、谋良虎几个,前几日还是活虎生龙、吆五喝六的汉子,大吼一声不得把房顶掀了的蛮劲儿!
如今却个个面青唇白,眼泡浮肿,走起路来脚下虚浮,精气神儿竟似被妖精吸了元阳一般,足足短了一半!
尤其那谋良虎,时值八月流火的天儿,旁人单衫还嫌热,他竟裹着件厚厚的薄袄,脸色蜡黄,兀自缩着脖子打摆子,显是病得不轻。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堆起笑来,拱手道:“勃达兄,怎地恁般匆忙回去?官家的国书尚未颁下,何不多盘桓几日?”
勃达连连摇头,先是谢道:“谢过大官人连日盛情款待!贵国这花花世界,温柔乡销魂蚀骨,端的是神仙洞府!真真叫我们开了眼。那勾栏瓦舍、绫罗珍馐,实在令人流连。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风如刀子般狠狠剜了身后那几个萎靡不振的汉子一眼,“只是我等俱是北地糙汉,骨头粗贱,若再在这神仙洞府里多耽几日,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化了酥了!况且,与大辽那场生死决战,须是他们几个上阵杀敌的,断然……断然是耽搁不得了!”
那斡啜、活女、彀英几个被他瞪得羞愧难当,只把个脑袋垂得低低的,脖子似断了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官人打个哈哈,假意还要挽留,嘴里仍说着挽留的话。
勃达却是去意已决,甚至执意立时便要动身。
大官人见状,故作惋惜地长叹一声,拍着勃达手臂道:“唉!我与勃达兄一见倾盖如故,正欲多多亲近,奈何缘悭一面,就要匆匆离别,只可惜这缘分太浅,实乃憾事!”
勃达闻言一愣,倒没料到大官人说出这等重情重义的话来,脸上也显出几分动容,抱拳郑重道:“大人厚谊,某心领了!此番叨扰,花费甚巨,某心知肚明,不是把某当作兄弟,绝做不成如此耗费的事情。他日大人若肯赏光驾临敝国,某必十里红毡相迎,倾尽所有,定当加倍招待,以报今日之情!”
鬼才去!
大官人心中骂道,面上却只呵呵一笑,道:“既如此,我便不远送了。诸位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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