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17节
这孙节级是个惯会看风使舵、眉眼通挑的伶俐人儿,闻得召唤,忙不迭趋步进来,叉手禀道:“府尊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把昨日殴打高太尉儿子的那对主仆,与我提了上来。”
孙节级应了声“是”,却不挪步,眼珠儿一转,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小心道:
“回府尊大人的话,那事主儿至今还昏沉沉未醒人事哩,见他穿着奢遮,小的们小心照顾着。倒是那跟班的小厮,口口声声,只嚷自家是贾家荣国公府上的人!嗓门儿倒是不小...”
他边说边偷觑了一眼大人脸色。
大官人听罢,似笑非笑斜睨着孙节级道:“哟嗬!看不出来,你这班牢子狱卒,倒也是个个铁面无私、两袖清风的青天好汉?连‘国公府’三个字砸在脑门子上,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竟然不私放了?端的给我这开封府挣了好大的脸面!”
那孙节级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慌忙躬身,连道:“不敢不敢!府尊大人折杀小的了!大人明鉴,小的们哪有那个胆子放人?再说了,实是……实是这天子脚下,汴梁城里头,但凡被拘进来的,不拘是偷鸡摸狗还是杀人放火,头一句必是‘冤枉’,第二句便是‘俺上头有人’!”
“今儿这个喊上头是国公府,明儿那个喊上头是王爷府,后儿个又成了某位娘娘的远房侄儿…此等话头,日里听得耳朵生茧,见惯不怪了。我等也摸出个惯儿章程来,真要是那等手眼通天的,外头早就有体面人儿寻上门来,恭恭敬敬把帖子递到府尊大人您案头!”
“到时候是放是押,自有大人一声令下,小的们自然麻溜儿放人,一个屁也不敢多放。若是没动静儿,嘿嘿,提溜出来一审,是骡子是马,立时便知。故而平日里,任凭他们喊破喉咙,小的们也只当是耳旁风,懒得理会。”
大官人听了,笑着点了点头,鼻子里哼了一声,心下暗道:这官场上的门道深不见底!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猫有猫路,鼠有鼠道,大官自有大官的威风,小吏亦有小吏的活法,个个都是浸透了油的老泥鳅,滑不留手,也不得罪人。
正思忖间,那孙节级命人已将主仆二人带了上来。
大官人抬眼一瞧,眉头不由得一挑。
虽说心中早已料得七八分,真见了面,倒也有几分意外——那衣衫虽有些凌乱,却是照顾得不错,也未曾有过用刑,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少年,不是荣国府的凤凰蛋贾宝玉又是谁?
旁边那个跪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小厮,正是那惯会惹事的茗烟!
那茗烟一抬头,觑见堂上端坐的竟是西门大人,顿时如溺水之人抓着了救命稻草,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欢喜,也顾不得许多,咚咚咚磕下头去,口中连珠价叫嚷起来:
“天可怜见!是西门大人,我的西门大人!是小的我啊!荣国府里的茗烟,那日你来入驻贾府,小的有幸还给您抬过行李!这……这便是我家宝二爷!二爷,快看,是西门大官人!咱们有救了!”
这贾宝玉正自酣睡,忽被人在肩头推了几推,方悠悠醒转,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口内犹含糊念道:“好睡,好睡!竟似到了太虚幻境一般,那云雾里的光景,真真比这里强百倍呢。”
及至定睛一看,见面前坐着一位那西门大人,不觉愣住,忙四顾张望,道:“这是何处?我怎生在这里?那些仙子姐姐们呢?警幻仙姑可还在?还有那绛珠妹子,方才还与我同饮千红一窟茶,怎的转眼就不见了?”说着,竟急得站起身来,四处寻摸,全不似个闯了祸的犯人。
一旁跪着的茗烟赶紧拉了拉贾宝玉:“二爷你怎么站起来了?大人在上,赶紧跪下!”
贾宝玉听了,把脸一扬,鼻中“哼”了一声,斜睨着那官人,口中却冷笑道:“你问我?我正要问你呢!好好的仙境,被你们拉回这浊臭地方,还不许我寻仙子,反来审我,可笑,可笑!”
大官人懒得和这憨货啰嗦,懒洋洋地朝左右一挥手:“来呀,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膏粱子弟松松筋骨,醒醒神儿!打上几棍子!”
得令!”阶下那班如狼似虎的衙役轰雷般应了一声。话音未落,早有两条精壮牢子,抢上前去,不由分说,铁钳似的四只手便将那贾宝玉按翻在地,脸皮紧贴着冰凉梆硬的青砖地皮。
说时迟那时快,那杀威棒带着“呜”的一股子恶风,“啪!啪!”两声脆生生的爆响,结结实实夯在臀股肉厚之处!
登时便见那上好绫罗裤子上,浮起两道紫胀的棱子。
须知这衙门里的杀威棍,最是欺软怕硬,内里大有讲究。
若是事前使了银子,递了常例的“买肉钱”,那执棍的皂隶打起来便如蜻蜓点水,隔靴搔痒,棒子举得高,落得轻,听着“噼啪”作响,实则皮肉上不过略沾些风儿,留下些红印子,三五日便消了,专哄那不懂事的雏儿。
可今日是西门府尊大人亲口吩咐,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偷奸耍滑?
一个个都使出了十二分的狠力,棒棒着肉,棍棍咬骨,恨不得打出个“满堂彩”来,好在大老爷跟前显个殷勤。
“哎哟喂!太太,老太太!”贾宝玉何曾领教过这等酷刑?自出娘胎便是金尊玉贵,锦绣堆里滚大的哥儿,便是自家老子贾政往日里动家法,也不过如此,几时曾动过这般真章?
今日这水火无情棍落在身上,真个是:
皮开肉绽绽紫花,骨痛筋麻似针扎。三魂渺渺归地府,七魄悠悠离了家。
顿时只三五棍下去,便打得他杀猪也似嚎叫,筛糠般乱抖。额角冷汗如豆滚,口中涎水似线流。
臀股间那点细皮嫩肉,早已是红霞万朵,紫气千条,肿起老高!
好在大官人也没准备打残这小子,打了几下就命停手。
旁边早吓坏了茗烟,那小子吓得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四肢几乎都撑不住自家身子,心里暗暗叫苦:
“我的二爷,我的活祖宗!你也不看看这是甚么地方,开封府大堂!那上头坐的是青天大老爷,岂是咱们荣国府里的老太太、太太,由着你疯癫说嘴的?你只顾念你的仙子,却叫小的跟着吃挂落,你挨打还有人疼,我挨打这棍子若再落下来,小的这条命可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正自胡思乱想,只听大官人喝道:“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茗烟忙不迭地跪倒,磕头如捣蒜,口内禀道:“回大老爷的话,小的叫茗烟,是宝二爷的贴身小厮。那日早起,二爷说要往宁国府去瞧珍大爷,小的便跟了去。谁知到了那边,珍大爷正忙着斗牌,也没空理会我们二爷。”
“二爷闷得慌,便拉着小的悄悄从角门溜了出来,说要去瞧瞧秦钟秦相公。看过了秦相公,有一位长得猥琐得老先生正在用药,我家二爷觉得他沽名钓誉便和他吵了起来。”
“回来的路上,正撞见那高衙内带着一伙人,拦着一位绝美的小娘子动手动脚,口里不干不净的。我们二爷原本还好好儿的,一见了那绝美小娘子,登时就跟中了邪似的,两只眼直勾勾的,嘴里只管叫甚么‘神仙姐姐’、‘警幻仙子’、‘绛珠仙子’,颠三倒四,全不成话,小的也听不真切!”
“接着,二爷猛地就冲了上去,小的正要去拉他,谁知他忽然暴跳起来,像变了个人一般,照着高衙内的面门,‘砰’地就是一拳!打得人家满面开花,完还犹不解恨,扑上去又咬又打,如同疯魔了一般!那高衙内的随从要动手打,亏得小的机灵,赶紧跪地喊爷,‘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荣国府的宝二爷!他有痴病!犯了病就这般!惊扰了衙内,千万恕罪!’。”
“万幸那高衙内似乎认出了二爷,虽挨了打,脸色铁青,倒也没立时发作,只咬着牙啐了一口,对护卫们说:‘晦气!从前就听说过这荣国府的贾宝玉一身痴病,如今碰上真个失心疯的一般!把这主仆二人,给我扭送开封府衙门去!’”
“那旁边护卫说道:‘衙内您鼻血都流出一大截,真放了他?’那高衙内气道:‘不然如何?我虽不怕他,可他家还有个王子腾做靠山,如今官家信赖,那贾家老不死的也受官家尊重,更何况最近父亲要过寿,还是少惹些事情!’说着,就把我们两个送到这里来了。大老爷明鉴,小的句句是实,不敢隐瞒半字。”
说罢,又磕了几个头,偷眼瞧宝玉,见他虽没有继续被打,可疼得翻来覆去,茗烟心里又急又叹,只盼这顿打就此了结才好。
大官人听罢茗烟一番话,开口道:“那林娘子也已到堂录了供,虽说下手忒重了些,然见义勇为,究属可悯。本官念你稚子天真,一片赤诚,当堂便判你个‘情有可原’——无罪释放。你且早早家去,莫再耽搁。你们府上的老太太、老爷太太,只怕已急得什么似的,在家里不知如何悬心呢。”
茗烟一听,喜得抓耳挠腮,赶紧谢过西门大人,连忙扑上去搀扶自家二爷。
那贾宝玉臀股上火烧火燎,疼得龇牙咧嘴,“嘶嘶”倒抽着冷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瘸一拐,活像个刚挨了刀褪毛的猪崽,全仗着茗烟死命架着才没瘫软在地。
大官人瞅着他这副狼狈相,笑道:“来呀!去坊里喊顶二人小轿来,好生把这荣国府的二爷抬回荣国府去!省得路上再嚎得满城皆知,倒显得本府刻薄。记在荣国府账上”
旁边侍立的书记吏最是伶俐,忙不迭躬身谄笑道:“大老爷明镜高悬,体恤下情,真真是青天在世!小的这就去办,保管寻顶干净暖和的轿子来!”说罢,一溜烟儿跑出去张罗。
大官人见他去了,眉头微微一皱。
他唤过赵鼎来,低声问道:“元镇,如今京城里那群装神弄鬼贼道婆,盯得如何了?”
赵鼎趋前一步,凑到大官人耳边:“回大人,差不多了。底下几个得力的兄弟,已摸到了两处贼窝子。若无其他藏匿之处,便可寻个由头,掏了这窝子,一网打尽!只是…”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线头越扯越长,竟似勾连宫里…怕是不止牵扯到几个管事太监,连带着…几位娘娘,也沾着些干系…”
大官人眼神一凝,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道:“嗯…此事非同小可。仔细些,把人给我钉死了!要么不动,要动,就得连根拔起,一把攥住七寸,叫她们一个也跑不脱!”
赵鼎心领神会,腰弯得更低:“下官明白,大人放心。”
大官人冷笑,这便是自己砍向那林灵素的第一刀。
轿子刚到宁荣街,早有看门的家人飞跑进去通报。一时里里外外都惊动了,说二爷回来了,还是坐着衙门的轿子回来的,像是挨了打。
而那头。
且说贾母正在后院里歪着,听鸳鸯来报说宝玉回来了,似有些不好,登时坐起身来,连声问道:“怎么不好?快扶他进来!”
话未说完,已颤巍巍地由鸳鸯、琥珀扶着迎了出来。
及至见了宝玉被茗烟搀下轿,一步一哼,脸上泪痕未干,贾母心里早已疼得揪作一团,一把搂住,哭道:“我的儿!你这又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般模样?快告诉老祖宗,我给你做主!”
说着,眼泪便如雨下,抚着宝玉的背,只叫“心肝肉儿”。
王夫人此时也闻讯赶来,还未进门,先听见贾母哭声,早软了半边身子,及至看见宝玉那惨状,更是魂飞魄散,抢步上前,拉着宝玉的手,哭道:“宝玉,宝玉!你如何又闯出这等祸来?你可疼不疼?”
一面哭,一面回头吩咐丫鬟们:“快拿那上好的棒疮药来!再请太医!”
又骂茗烟:“你这小猴崽子,如何不劝住二爷,倒叫他吃了这亏?”茗烟吓得跪在地上,只不敢言语。
正乱着,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贾政的咳嗽声。
众人忙回头看时,只见贾政铁青着脸,大步跨进门来,一眼瞧见宝玉那狼狈相,先是一愣,随即拧眉喝道:“孽障!你又在外头给我惹了什么祸?好好的竟闹到开封府衙门里去,丢尽了祖上的脸!”
说着,便欲上前,似要动怒。
贾母一见,立刻把宝玉护在身后,瞪着贾政道:“你先别管他惹祸没惹祸,没瞧见他身上还带着伤么?你要打他,先来打我!”
贾政忙躬身道:“老太太息怒,儿子不过问一句……”
贾母却不理他,只回头抚着宝玉,柔声安慰。
宝玉在祖母怀里,此刻却忘了疼痛,只抽抽噎噎地道:“老祖宗,我原不是为了惹祸……我见那高衙内欺负一个女子,不知道为何,一时没忍住……我虽挨了打,却救了那娘子,我心里不悔……”
贾母忙道:“快别说了,快别说了!横竖是那人该打,我的宝玉做得对!只是以后万不可再这般莽撞,若伤着了你,叫老婆子怎么活?”说着,又滴下泪来。
一旁宝钗早拿了丸药过来,递给王夫人,温声道:“太太莫急,这是我们家常用的‘活血止痛丹’,先与宝兄弟服下,再用热酒化开敷在伤处,最是见效。”
又转向宝玉,轻轻叹道:“宝兄弟,你心是好的,只是行事太急了些。那等人自有官府去管,何苦自己出头?如今吃了亏,倒叫老太太、太太悬心,可不是你的不是了?”
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王夫人回头便问茗烟:“你且细细说,那西门大人既是判了见义勇为,情有可原,为何还要动板子?难道我们白挨了不成?”
茗烟正跪在脚踏边,闻言身子一缩,低声道:“回太太的话……西门大人原是要放的,可……可二爷他……”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几乎如蚊蚋一般,“二爷他非要顶撞西门大人,怎么也不肯跪下....”
话未说完,只听得“啪”一声,贾政一掌拍在桌上,霍然立起,须发皆张,厉声喝道:“孽障!孽障!他竟敢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这还了得!打死他也是该的!”
说着便要往冲过来,吓了众人一跳,好在被两个小厮急忙拦住。
贾母见状,立刻沉下脸来,一手拄着拐杖,重重一顿:“你给我站住!他再不好,也是你儿子,如今已经受了惩罚,这伤还没好,你又要怎样?”
王夫人也连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袖子,含泪道:“老爷息怒,宝玉固然不该放肆,可他毕竟年纪小,又素日有些痴病,一时糊涂也是有的。那西门大人既已打了板子,也算是教训过了,老爷就饶了他这回罢。”
贾政被贾母一喝、王夫人一劝,到底不敢再动,只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地骂:“畜生!畜生!我们贾家的脸都叫他丢尽了!”
这边王熙凤早从外头赶了来,一见这情形,忙笑着打圆场道:“哟,老祖宗,太太,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我听说了,宝兄弟今儿可算是立了一大功,见义勇为,救了人家娘子,连西门大人都说他‘稚子天真、情有可原’,这是多大的脸面!那两板子不过是做做样子,官面上的规矩罢了,你们没见人家还特意叫了轿子送回来么?这分明是体谅我们贾府呢!”
李纨素来寡言,此时也难得开口道:“凤丫头说的是。那西门大人若真要为难,岂肯又派轿子送?可见是留了情面的。”
探春站在一旁,点头道:“西门大人是真认可宝二哥的义举,不然这三品大员被顶撞,可不是两板子能脱身的,我看啊,那两板子不过掩人耳目罢了。老太太和太太倒不必过于忧心。”
贾母听了这几句,面色稍霁,但仍有些气不愤,嘴里唠叨道:“便是做样子,也该轻些,瞧把我们宝玉打得……”
见众人都围着,又吩咐道:“好了好了,先扶宝玉回他屋里躺下,把药敷上,再熬一碗安神汤来。今儿这事谁也不许再提,更不许说他的不是。”
又回头对贾政道:“你若再唬他,我便带着他会老家去。”贾政只得连声应是,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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