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19节
此时汴京入夜。
大官人忙完府事,从衙门里回来,方踏入贾府门槛,那刘太尉府上相请的帖子便又递到了眼前。
大官人捏着帖子,心下暗忖:“这刘贵妃三番两次来请,看来这几日是空房难守,熬煎得紧了?”
思及此处,嘴角便噙了一丝冷笑,挥手吩咐:“去回话,本官衙门里千头万绪,案牍堆积如山,实实分身乏术,改日再登门叨扰罢。”
待得踱回自家院里,甫一进门,倒唬了一跳。
只见那紫檀桌上,高高摞起一叠帖子,竟有尺余厚,压得那桌面也似沉了几分。
几个美婢迎将上来,莺声燕语,粉腻脂香,登时把大官人伺候了个密不透风。
那金莲儿撇嘴笑道:“老爷!这阵仗,倒比那科场放榜还热闹几分!也不知哪里钻出这许多来,巴巴地攀附,口口声声尊称老爷是座主,也不怕闪了舌头!”
大官人闭着眼笑道:“你啊!还须多读几卷书,省得出去露怯。”
那崔婉月,早已托着一个填漆戗金托盘,莲步轻移,奉到近前。
见自家老爷微微颔首,便笑吟吟地拿起一封帖子,边拆开边道:“金莲儿莫要混说。这些可不是寻常的阿猫阿狗,整整两百封谢帖,俱是今科‘奏名进士’的手笔!眼瞅着殿试一开,这二百人里头,甭管是状元、榜眼、探花,还是二甲三甲的甲乙丙丁,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日后见了老爷,都得恭恭敬敬,尊一声‘座师’呢!”
大官人听罢,鼻子里“嗯”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稳稳陷入潘巧云一对吊钟中,巧云忙伸出那双手儿左右推动自己宝贝轻轻替自家老爷揉捏太阳穴。
大官人舒服地闭上眼,一派悠然。
崔婉月便一封封拆开,脆生生地念着那些阿谀奉承之词。
大官人听了几封,略感腻烦,挥了挥袍袖:“罢了罢了!这里头固然有几个是我在礼部试时亲手拔擢的,有些文章锦绣,倒也算得花团锦簇。只是…”
他摇了摇头,“这做官如同掌舵,光会吟风弄月、纸上谈兵没用?有道是: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老爷要的是能顶风破浪、经世致用的真本事!等殿试过后,尘埃落定,老爷自有主张,寻个由头,安排他们下去历练几日,是骡子是马,遛遛便知!若是真有本事,便让想办法提拔来我开封府六曹。”
一旁正给大官人按腿的楚云,闻言好奇道:“老爷高见!奴在扬州时,见惯了那些赴考的书生和及第的进士。十个倒有九个半,都夸夸其谈起来,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哄人,真到了要办实事的火候,能顶上半点用的,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却不知老爷打算安排他们去做何等样实事?”
大官人呷了口香茶,慢悠悠笑道:“简单!先让他们去衙门里,换上皂隶的衣裳,做几日站班、跑腿、锁人的勾当,尝尝那风吹日晒、看人眼色的滋味儿。”
“再打发他们到街面上做几日坊事,管几日坊市里的鸡毛蒜皮、邻里纷争,学学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门道。最后嘛,扔回签押房,让他们老老实实誊写几日文书案牍,尝尝那笔墨劳形、案牍劳神的苦楚!”
“经此三遭,这官场是个什么路数,自己肚子里有几斤几两,也就该掂量得八九不离十了!有赵鼎在旁边看着,是骡子是马也能见得真章!”
众女听得娇声媚笑,纷纷拿出手段伺候自家老爷。
同一时间。
耿南仲大宅中。
叶梦得、吴敏、张邦昌、李守中等数位清流大臣,聚在书斋内。
几巡香茗过后,气氛却有些凝滞。
叶梦得轻抚茶盏,喟然长叹一声:“唉,前番官家震怒,雷霆之威着实可畏。所幸天心仁厚,查无实据,我等终是化险为夷。目下这‘奏名进士’二百之数,我江南俊彦,倒也有十之六七得以侧身其中,总算……不负桑梓父老殷殷厚望,有个交代。”
李守中闻言,捋须笑道:“少蕴兄这便过虑了。如此担心,我自胸有成竹,此番策论题目,本就出自吾辈门径,纵使官家御览、礼部遴选,亦难脱我辈出下的题纲,考来考去也是同一份试卷,事已至此,便是官家,又能置喙几何?”
吴敏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唉,可叹唐公,竟被那王黼构陷排挤,黯然而去。此獠手段酷烈,犹胜豺狼。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庙堂之上,又将有人步其后尘矣……却不知下一个,又是谁?你我要多加小心才是!”
耿南仲冷哼一声:“哼!一个王黼还不够,这条恶犬把持台谏,日夜咬人!如今又添了个妖道林灵素!官家竟听信其谶纬妖言,妄图以道统摄政统,自比上古圣王,行那政教合一之事!”
“若真教此辈得逞,以方术乱朝纲,置我煌煌孔孟之道于何地?我辈读书种子,又将何以立身,何以报国?到时候,你我便如道官一般,以道箓定官爵,日后哪有我们儒门子弟的立锥之地、进身之阶?”
张邦昌连连叹息,接口道:“耿公所言极是!本以为蔡元长年迈致仕后,朝堂可复清平气象,拨云见日。谁料多了王黼之酷,林灵素之妖,更有那西门……哼,一介屠沽市侩,竟也手握重权,行那虎狼之事!这庙堂,竟成何体统!这真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耿南仲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窗扇,伸头望了望天上明亮的月亮,显然又是晴日,叹了口气:“只恨这天时亦不助我等!这京畿久旱无雨,护城河的水位都落下去三尺多了。吾等苦心欲借天河之水以涤荡妖氛,奈何天意迟迟不应。莫非……莫非上苍亦默许此等妖道与那市侩之徒横行不成?”
座中诸公闻言,无不神色黯然,纷纷发出沉重的叹息。
张邦昌颓然道:“天意难测,人力有时而穷……看来,此事唯有……静待来年了,等明年春闱,或许能换个气象。”
叶梦得李守中吴敏等人默然不语,只垂目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末。
他们心中本就不甚赞同那“水淹汴京”的险招,如今未能成事,反生出一丝安然。
吴敏说道:“你我不如等一等,蔡元长和童贯怕是也容不得林灵素那妖道恃宠而骄,行迹狂悖!!更见不得官家真真成就圣王!”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一时间京城各方势力,各有心思,却都按捺不动。
又过数日。
大官人于开封府衙中候旨,久不见御批奉旨西去,心中焦躁,暗忖不如先去清河几日再说。
正思量间,忽闻小黄门至衙,传旨曰:“官家即刻召众臣朝会议事。”
大官人一愣,又是临时朝会?
而此刻。
贾府一众姊妹齐聚秋爽斋,商议头一社诗会的章程。
探春蹙了眉道:“二哥哥前几日被西门大人打了几板子还未曾好,如今连起身也要人搀扶,若此时要开社,他可不眼热得慌?倒像咱们撇下他自个儿顽笑似的。”
宝钗闻言微微颔首,却将话头一转:“诗社原为雅集,若因一人微恙便耽搁了,倒辜负了这满园韶光。依我愚见,不如照常办去。只将题目拟得清雅些,他虽写不得,听听咱们评诗论句,也是解闷儿的法子。”
黛玉点头道:“宝姐姐这话极是。他又不是纸糊的灯罩儿,难道离了咱们便化了不成?再者说,他素日里厌那些酸腐文章,偏爱咱们的清新句子,听一听,倒比他自个儿憋在屋里强。”
众女听她二人异口同声,都把宝玉不当人似的,都觉这气氛有些诧异。
湘云性急,索性站起身来,一捋袖子道:“既都无异议,这社便由我张罗!明儿就定潇湘馆,我着人摆果碟儿!”
话音未落,忽见紫鹃急急掀帘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先向黛玉福了一福:“姑娘,外头来了扬州林家两位叔伯,此刻正跟老爷在书房说话,太太请姑娘出去见礼呢。”
黛玉怔了怔,放下手中纨扇,整了整鬓角,便随紫鹃去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才见紫鹃扶着黛玉缓缓回来。
众人抬眼看时,只见她面色雪白,唇上血色褪尽,眼眶微红,倒像是刚忍住了泪的。
探春忙递了热茶过去,低声问:“林家叔伯远道而来,可是为着南边祖宅的旧事?”
湘云攥着黛玉的手道:“好姐姐,快说与我听,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
黛玉接过茶却搁在案上,眼睛只望着窗外的芭蕉叶,声音淡淡的,如烟如雾:“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见了林家长辈,一时间想起父亲来,他们不过是来告诉我,南边族里已经议定了,要接我回去。”
说着抿了抿嘴,“说是我父亲的旧宅该修葺了,需得嫡系姑娘去祠堂拈香,又说我毕竟姓林,无论如何待在林家才是正经!”
又顿了顿接着说道:“又说父亲这一支再无男丁,要我回去长住故宅,守着祠堂,主持四时祭祀…林家以我为首…让我在江南招婿入赘,从今往后,便不再回京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纨一把拉住黛玉的手:“好妹妹,你这话从何说起?咱们园子里姐妹一处说笑作诗,热热闹闹的,你如何能说走就走?你且安心住着,有什么委屈,我替你说去,便是我说不过得还有太太,有老太太。”
探春皱眉:“哪些林家叔伯说得这是什么昏话!老太太跟前就你一个外孙女,如何能说接走就接走?便是族规,也越不过老太太去!老太太平日里可把你当作宝贝儿一般,必然不肯放你回去!”
湘云更急得跺脚,眼圈都红了:“不许去!你若永远回了南边,这园子还有什么趣儿?我们姐妹一处顽笑的日子,难道就这么断了?我这就找老太太去,看谁敢动你!”
迎春也软声道:“你且想想,南边那些叔伯们素不来往,怎么忽然这般殷勤?咱们姐妹一场,如何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南边?”
正乱着,宝钗却徐徐起身,拉了黛玉的手,温声道:“妹妹也不必过忧。林家族中长辈要请嫡女主持祭祀,也是常理。只消回了老太太,请姨太太作主,挑几个妥帖家人陪着,去个十天半月便回,也全了礼数,若还是江南待得习惯,那便再议再决便是!只是倘若真决定待在南方,咱们姐妹一场,往后山高水远,妹妹在南边好歹珍重自身,常寄书信来,也便如同还在一处了!”
“我那些叔伯他们说的也有些道理,林家的根脉,终究要回林家的土里去。”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我原也想着,总归是要散的,只是没想到这般快。”
黛玉说完才回过头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宝姐姐说的是。容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只是无论如何,这第一届诗会,我是定要参加的,你们先商量便是。”
说着站起身,扶着紫鹃的臂,背影直直地往门外走去。
众人望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外,湘云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朗朗:“我不管那些南边北边的浑话!林姐姐心里不痛快,咱们就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诗会,冲一冲这股闷气!第一届诗会,我来办!明儿就在蘅芜苑摆开,这么热闹的场面,我不信林姐姐舍得走!”
探春第一个拊掌:“这话痛快!我这就去写帖子,连凤辣子和蓉哥儿媳妇一并请来,人多才热闹。”
众女七嘴八舌,秋爽斋里倒比方才更热闹了三分。
却说黛玉回到潇湘馆,紫鹃伺候她卸了钗环,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见黛玉歪在榻上,望着窗外的竹子出神,紫鹃便挨着榻沿坐了,压低了声音问:“姑娘,外头方才那些话……姑娘当真要回去么?”
黛玉微微侧过头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心里头的念头变了又变,原想着这辈子就在这园子里过了,可如今叔伯们一来,倒像是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照出另一条路来。”
紫鹃不再追问,温声道:“姑娘心里既乱着,便不必急着做决定。明儿是湘云姑娘要办诗会,热热闹闹的,姑娘且去散散心,等心里静下来了,再想也不迟。”
等到走出房门。
紫鹃慌得不行,暗道:“坏了!坏了!这下真真儿要了命了!姑娘若真个回了那南边林家老宅,里头上上下下,哪个不是隔着肚皮的叔伯婶子?嘴上叫得亲热,背地里只怕恨不得刮下姑娘一层油来!真能拿她当主子供着?”
“老太太在京城里,便是心肝儿肉似的疼,隔着千山万水,手再长也伸不过去!姑娘在那头,爹娘坟头草都老高了,连个撑腰的亲兄弟也无,孤零零一个嫩雏儿,岂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想揉圆捏扁,还不是由着那些人的便!”
紫鹃越想,脊梁骨越嗖嗖冒寒气。
这心思又转到自家身上:“我虽不是姑娘从南边带来的体己人,可这些年,白日黑夜,眼珠子似的守着,姑娘待我,倒也真比旁的丫头体面些。可……姑娘若真个走了,去了南边,我又算个什么?”
“林家那些婆娘们,眼睛毒着呢!我不过一个荣国府里出来的丫头,在她们眼里,只怕比眼中钉肉中刺还碍眼!三两句闲话递上去,说打发就打发了。胡乱配个小子,一脚踹出去,或是转手卖到那不知名姓的下处去,也不过是她们牙缝里一句话的事!”
想到这层,紫鹃只觉得浑身发凉,鼻尖儿发酸,那眼泪珠子就要滚下来,忙死命咬住袖口,硬生生按了回去。
“老太太疼姑娘?疼是疼,可到底是隔着一层呢!太太面上倒是客客气气的,可心里头,谁乐意家里长年累月养着个外姓的姑娘?南边叔伯说要接人,老爷那头也点了头,咱们姑娘……唉!没爹没娘的孩子,草芥一般,哪个肯替她出头说句硬气话?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紫鹃越想越难过,恨不能立时三刻闯进老太太房里,扑通跪下嚎啕大哭一场,把心窝子里的话都倒出来。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算个什么?不过是个端茶递水的丫头片子!主子们定下的事,哪有她插嘴放屁的份儿?
只怕话没出口,先挨一顿好嘴巴子!
“姑娘若真去了南边,老太太必然打发我跟着去……往后是死是活,全凭老天爷睁不睁眼!可……可要是豁出脸去,求老太太开恩把姑娘留下,也不是自家能做决定的。”
紫鹃心里头暗道:“有了!死马当活马医罢!不如……不如去告诉西门大人和宝二爷?横竖姑娘这朵娇花,总要有个主儿攀附。管她心里头真真儿属意谁呢?这当口儿,救命稻草多抓一根是一根娘索性豁出去了,把话两头递!”
“西门大人那是什么人物?泼天的富贵,通天的本事!他若肯开口留人,南边那些亲戚算个什么!宝二爷呢?虽说是个没长性的,可架不住老太太心尖儿肉似的疼他,枕头风儿一吹,未必不管用!”
紫鹃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两下里一齐使劲儿,还怕留不下姑娘?
上一篇: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下一篇: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